,追上来,我让它先走。水上夜行本就凶险,加上我的外国逃兵身份,尤须谨慎;倘若来往船只把我的小船当成漂在水面上的大树叶,那再好不过了。夜间行船跟夜间赶路一个道理,特别容易出活儿,黑夜压迫着你的两只胳膊不许松劲儿。
胳膊在机械运动,头脑一直在忙活,我要为与如玉见面的各种可能的场景,找到最恰当的台词,尽量能用汉语说,关键词也行,但这正是我心里最没有底的。后半夜的白河上绝大多数时间里只有我这一条船,那种孤独和悲壮感被黑夜放大,把我自己都感动了。
我觉得不仅是白河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奔赴一场未知的爱情,甚至整个天津、整个直隶省、整个大清国,也只有我一个人奔波在这个1900年8月的后半夜。 天亮时到达风起淀。看到秦家的院门我突然止不住忐忑起来,完全没了在船上设想出的勇气:敲开门,从容地坐到热气腾腾的早饭桌前,对面是如玉,温柔、贤淑又热情,隔着饭桌她伸出修长白嫩的手,递过来香气扑鼻的黄金油饼。
船在原地打转,最后我还是提醒自己少安毋躁。多事之秋,阔别的五十多天里,足够把世界上大部分事情做完,谨慎为宜。恰好有艘船敲锣打鼓地从对面来,看红的黄的装束,应该是当地的义和团,我赶紧找一片芦苇荡,把船撑进去。
河水映鉴出头脸,须发蓬乱峥嵘,我这副逃难的落魄形象,也需要趁机收拾一下。 我在芦苇荡深处洗了个澡。难度比较大,把腿跷起,以免淋湿伤口,然后把衣服换了,重新戴上夹板。头发和胡须没有工具修剪,认真洗干净后,我对着水面照一下,还算是个帅小伙。
芦苇荡靠岸边处有个被淹死的枯树,我把船撑过去,爬上树遥望秦家大门。阳光很好,从枯树到秦家之间仿佛隔着一口大锅,空气热得变了形,我只能恍惚看见院门开了一扇,不时有人进出。我从树上下来,把脏衣服洗了晾在船桨的把手上,进了船舱躺下。
睡一觉再说。要不是一只野鸭好奇,钻进了船舱啄我耳朵,那一觉没准能睡到晚上。我睁开眼,面前有个奇怪的小脑袋,它侧着头用圆溜溜的小眼睛看我,我在它右侧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我噌地坐起来,头撞到了舱顶上,野鸭吓得扑棱着翅膀连跑带飞出了船舱。
船晃晃悠悠地荡起来。 已经午后多时,阳光弱下来。我吃了半块饼,把水壶里剩下的最后一口水喝掉,撑船出了芦苇荡。那一片稠密浩荡的芦苇,在身后喧哗,它们在为我壮行助威。我把“如玉,我来了”五个汉字翻来覆去练了一路,舌头总是捊不直。
风起淀家家户户的小船出动了,卖菜的,买东西的,走亲戚串门的,密谋各种坏事的;我压低斗笠,把两只拐塞进船舱,受伤的左腿放在右腿后面。船到秦家码头,左右无人,我用最快速度泊好船,架起拐上岸,扣动黄铜门环。
右边门板上的尉迟恭被谁撕掉了半张脸。敲完了第六响,门才迟疑地开了。如玉后退一步,显然没有立刻认出我,待认出我后,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快进快进,她迅速地对我招手。我的双拐刚进院子,咣一声她就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我说,如玉,我来了。 正在堂屋门前抱着紫砂壶喝茶的老秦,看清是我,一甩手,茶壶摔到了青砖小路上。一片壶碴崩到我脚前。如玉母亲赶紧过来,白了我一眼,蹲下来捡茶壶碎片,嘴里说,他爹,咱不能气啊,有话好好说。
如玉想搀住我,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你的腿怎么回事?这两句话是后来如玉给我解释时重复的,当时我只听懂了一两个字词,但他们的表情和反应我大致明白:出事了,而我不受欢迎。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跟我在头脑中彩排过的任何一个场景都不同。
接下来的事情是这样的: 老秦指着门外对我说,滚!秦夫人把他往堂屋里推,边推边说,小点声,你害怕别人听不见?如玉,先让他进屋,别让人看见!进了堂屋,如玉掩上一扇门,我坐在阴影里的凳子上。旁边是一排门子,贴着两幅上了半截色的年画《四季平安》:两个胖娃娃在逗四只毛绒绒的小鸡玩,身后的八仙桌上摆着两个青花瓷瓶子,瓶子里插着四朵盛开的牡丹花。
“鸡”同“季”、“瓶”与“平”谐音。颜料杯里已经干结成了块儿,至少两天没干活儿了。我很想问如玉发生了什么事,但不会说,憋了半天,说出口的竟是“我欢喜你”。如玉的脸唰地红了,老秦两口子脸色更难看。我知道闯祸了,一着急倒想起了三个字,我问,怎么事?
他们听懂了。但怎么跟我解释成了问题,他们不会说英语,更不会意大利语,而我只能听懂一点点汉语。如玉看见门子上的年画,有了。 她找来宣纸和笔墨开始画。一画我就明白了。三个人头:两个高鼻深眼的洋人,鬈发的是大卫,直发的是我,很像;一个中国人,带着义和团的头巾。
因为我和大卫,义和团来找他们家麻烦了。我还有疑问,如果一个中国人碰巧见到两个洋人,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我对如玉摇动五指张开的右手,加这次我们才见第五面啊。如玉又画了两个人头:一个是老秦的徒弟,她的师兄,那种不聚焦的眼神极为逼真;另一个是个老人,胡子比老秦还黑还长,八字眉,不认识。
如玉说,袁。她在老秦徒弟和老袁的脑袋上各画出两只手,老秦徒弟双手握住了老袁的一只手,老袁的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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