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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1934年,沉默者说(4/23)

家就有点惨,老秦就如玉一个女儿,纵然心也灵手也巧,老秦心里还是没底,刻画雕版还是男人更靠谱,首先力气你得有吧。老秦就把薪火相传的事拖着,先看女儿是不是这块料,实在扛不起这块牌子,那就得考虑女婿了。好在老秦比老袁年轻,如玉也不必赶着嫁人,他就勉强招了一个徒弟,同时托人在杨柳青物色,看是否有合适的上门女婿人选。

  我们到风起淀,恰逢两家比拼谁的队伍大。单数人头,当然老袁胜出,老秦要招个洋徒弟,格局就大不一样,起码赶上三五个土著。碰巧这个洋弟子还是个内行,不必白手起家从头来。老秦允许我们俩进门,就存的这心思。

这也是后来如玉告诉我的。但当时他无论如何没想到,我是冲如玉去的。一则我是外国人,他压根就没想过让如玉嫁一个外国人,这等于让他去掘祖坟。二则,即便想过外国人在打如玉的主意,他也只会想到大卫,如果要他的命,没准勉强能同意女儿嫁给大卫;至于我,费德尔·迪马克,一个意大利人,做噩梦的时候他都不会想过,他肯定以为我就是个大卫的小跟班。

  此后长达三十四年的生活中,每次想起大卫·布朗,我都会问如玉同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是我在追你,而不是大卫?如玉也会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个答案:看眼神呀。这世界上,只有你的眼神不会拐弯。还有呢?我继续问。

还有就是,每次你们来,大卫都会找个机会嘱咐我,让我教你说中国话。哦,原来如此。要没有那几次汉语的恶补,以及我虚心向大卫请教,和见不到如玉的那些漫长时日里我勤奋的暗自修习,两个多月后重返风起淀,我就是一个彻底的哑巴。

那时候我衣衫褴褛,凭着几个支离破碎的关键词式的中国词句,一阵水路,一阵陆路,敲开门神破碎的院门,我对如玉说,我来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被一阵骂娘声吵醒。我靠着行李袋睡着了。前面的人说,回舱里舒舒服服地睡吧,今晚走不了了。

登岸的船只不够用,我们排在后头。天早黑了,附近的海面上停着多国军舰和船,灯光下人影憧憧,能看见一艘艘小船在往河口方向走。深海方向伸手不见五指,是那种彻底的、绝对的黑,看不见的风也是黑的。长官吩咐,回舱休息,等候通知,随时可能出发。

  能下船大家都有点兴奋,睡不着,脑袋扎在一起说话;我爬上床就睡着了。沿白河把船一路逆流撑上来,是个大体力活儿。天快亮,我被谁踹醒,外面有人正高喊,带上一周补给,马上离船。我背上行李袋,迷迷糊糊上了小船,继续在黎明的幽暗中瞌睡。

两个半小时后到达白河河口。大沽口炮台上架着的一排克虏伯大炮,在阳光下闪耀威严的光。我们漫长的船队通过时,中国兵好奇地跑到岸边来看。我前头一个家伙说,想看就看吧,哪天没准就刀枪相向,看一眼少一眼了。我倒觉得问题不大,找个好地方坐下来,有什么不能谈呢。

  到塘沽火车站,长官命令,先把补给、弹药、水壶等放到分给我们的车厢里。我们在第四列火车,准备装载我们意大利军队,还有俄军和法军。前三列火车:第一列装着一半英军、全部的奥地利兵和美国兵,剩下的车厢装修铁路的设备、枕木等材料和一大群中国苦力,这些苦力是用来修路的,以备铁轨出问题;第二列火车装余下的英军、全部的日军和部分法军;第三列火车装的全是德军。

太阳一出来就热,哼哧哼哧把各种储备物资搬到车厢里,衣服全湿哒哒地沾到身上。没见过那么简陋的火车车厢,顶棚都没有,如果车厢拆下来,前头再拴两匹马或者两头牛,你说那是马车、牛车我都信,说是拉牲口的车我也相信。

装车时各国长官都玩命地催,装完了反倒没动静,生生等了两个钟头。各国士兵,主要是水兵,在自己的方阵里高唱国歌和进行曲。唱完了一首唱另一首,三首过后有人找厕所,队伍就乱了。  乱糟糟地上了火车,咣当咣当,四点半左右到天津。

天津车站搞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能来的外国人都来了。他们很清楚,北京的公使馆出了差错,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德国人慷慨,对着德国士兵嗷嗷地欢呼,把几百瓶啤酒往他们怀里塞。我们在自己的方队里咽着唾沫,一路的大太阳和飞扬的尘土,喉咙里像干旱的土地裂出一道道口子。

意大利人在天津的太少,我只喝到了半瓶水。看欢送会的架势,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我倚着行李袋又歪着,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走过来一双脚,我抬头,看见大卫对我挤挤眼,我拎起行李袋跟他走。  大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六瓶德国啤酒,拉我躲到第一列火车旁边喝起来。

火车给我们提供了舒服的阴凉。我跟大卫说,回来咱们再去风起淀。先别想美事,先求上帝保佑你活着回来吧。他对此行很不乐观,兴师动众两千多号人,据公使馆来的消息,这个数还不足以让他们有安全感,希望翻两倍、三倍。

怕什么呢?怕人啊,你没去北京?那乌泱乌泱的人,走大街上你想快走几步,都得加塞插队;两千来人进了北京,那也只是雨点落进白河里。还有义和团,他心里也没底,听说那帮人刀枪不入,可以敞开肚皮让你放枪,一伸手把你射出去的子弹给捏住。

我听了都犯晕,这些人都他妈什么材料制成的。大卫推论出来的恐怖我太没往心里去,这世界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去风起淀,推开门神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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