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的大部分壮丁,都是极贫农家的子弟,他们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保护。如果他们失去了一切,他们就会依靠自己的武术和所在的组织而想得到一点什么。在这样的时候,如果有王举志那样的人物为他们摇旗呐喊,那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呢?这对国家是否是值得高兴的事呢?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当政的人还是可以对它加以利用,使它成为增强国家军队实力的一股力量。
“这些姑且不想它。石田时之助现在情况怎样呀?”他派石田时之助去调查沿海渔民和疍民的情况,但至今还没有得到报告。
石田时之助正沿着虎门以南的珠江东岸旅行。他从新安经官浦,足迹一直到达九龙。对岸就是香港岛。当时这一带当然还没有一点城市的痕迹。海面上排列着被义律禁止开往广州的英国商船队,呈现出帆樯林立的热闹景象。
石田住在九龙尖沙咀一户姓林的渔民家中。
林家的主人林维喜是个酒鬼。但他是个很爽快的汉子,一喝醉了酒,就自吹他打架斗殴的“光荣史”。
林维喜坐在海岸边的岩石上,伸出拳头说道:“这拳头呀,不是我吹牛,它可喝了好多人的血!”他的年纪刚到四十,但头发已经花白。渔民从事剧烈的体力劳动,骨骼看起来很壮实,但衰老得早。
“啊,真了不起!”石田给他捧场说。他装作是广州海味行的老板,说是到这里来看看渔家的捕捞情况。
这时,林维喜的老婆背着一个装干鱼的大竹筐,正好从这里经过。她大声地说:“客人,这人一灌了黄汤就胡说八道。你别信他的。”
“说什么呀,你这个丑八怪!”
“拳头喝了血!哼,我一听就腻了。”她老顶他说,“你白活了这么大年纪,打架斗殴倒是蛮喜欢的。可是,最近头上不是打开了裂口,就是打出了包。”
“瞎说!快给我晒鱼干去!”
“你也该去补补渔网了好不好?”
“补渔网?有意思!我已经不干渔夫,要当水兵啦,你知道不知道?关将军正在招收壮丁哩!”
“你是当壮丁的年岁吗?”
“你少说什么年岁,年岁。我这身子骨是过得硬的。五个、十个洋鬼子,我随时都能把他们捏成泥。”
“看你神气的。如今打仗可是用大炮啰!”
跟平常一样,老婆跟他随便地斗几句嘴就走开了。
石田重新端详了一下林维喜的身体。可怜他那古铜色的肌肤上已经露出衰弱的征兆。
林维喜弯起胳膊,使劲使臂上的肌肉隆起疙瘩,说道:“怎么样?很有劲吧?”
石田站起身来说道:“咱们上那边的小酒铺去喝一杯吧。”
“喝一杯吗,那……”林维喜是个见酒不要命的人。
这个寒伧的小酒铺,是这一带唯一###和娱乐的场所。两根弯弯扭扭向相反方向倾斜的柱子上,贴着红纸条。唯有这红纸条上写的对联显得十分堂皇:
花映玉壶荡红影
月窥银瓮浮紫光
聚集在里面的年轻人,情绪高昂,正在大声谈论:“你去参加水师训练吗?”
“那当然啰。一月有十二元呀。”
“待遇不错嘛。”
“而且打死了洋鬼子,还能得到奖赏哩。”
“这些兔崽子洋鬼子!”
对于贫穷的渔村青年来说,每月能拿到十二元,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且他们对外国人都怀有仇恨。
尖沙咀的海面是英国商人船队停泊的地区。英国人经常上岸来购买食物。那些船员,大多态度粗暴。
“前些天来了十个洋鬼子,说是要买十瓮酒。”酒铺的老板说,“要每人先尝一杯。让他们尝了,又说酒不好,不买了,酒钱也不给。是每人一杯呀,喝掉了我十杯啊!真他妈见鬼!”老板懊恼地吐了一口唾沫。
“大叔,你就这么忍气吞声了吗?”
“那时恰好没有客人。我已经这么一大把年岁了,对方是十个人,其中六个是红毛,四个是黑鬼。真叫人可恨!”酒铺老板说后,紧咬着他的厚嘴唇。
林维喜一听这话,挥动着拳头,大声地说:“当时我要是在场的话,绝不会白饶了他们。真可惜!”
年轻人当中有人失声笑起来。不过,林维喜已经泥醉,没有听到人们笑话他。“红毛也好,黑鬼也好,我要让我的拳头喝一喝他们的血”!他再一次抡起他那干枯的拳头,这么说。他的舌头已经打卷,不听使唤了。
石田定神地注视着远处的英国商船队。商船队的背后就是香港岛。“正在进行准备啊!……”石田心想。他暗暗地把这里的情景同日本的渔村作了一番比较。
5
西玲从广州又回到石井桥。
她受过各种各样人的影响。——外国公司的买办、慷慨激昂的攘夷志士、连维材和伍绍荣。她对这些影响缺乏选择的能力。可以说她是用她那流动着奔放的血液的身体来承接这些影响,用她最大的努力来表示她的反应。
“不知为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她怀着这样的想法,回到了石井桥。一接触到田园的清新空气,她很自然地感觉到可以找出最根本的原因了。
而这里有一个人对她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这人是个病人,名叫李芳。他出身于地方的名门,虽然只有三十多岁,但也许由于体弱多病的缘故,使人感到他已经老了。西玲每当为自己周围剧烈的变化而感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就到李芳那里去寻求平静。
走下李芳家门前的石台阶,有一片小小的空场地。一天,西玲拜访过李芳出门时,发现了目前人们正在议论的“团练”(壮丁训练)。三十多名头戴斗笠的年轻人,光着脊背,在强烈的阳光下踢腿挥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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