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就要自己买票,那才叫看戏呢。要票看,送票看,混票看,那都叫蹭戏。”秦八娃把大家都说笑了。封导说:“请您来看,那叫审查。”“哎,审查是领导的事,可不敢给我这儿乱安,浮不起。”秦八娃直摆手。单团长说:“您是大剧作家,能来看我们的戏,那就是评审、审查么。
我跟封导昨天还在说您,还说想到北山去请您,就怕您不来呢。我们都知道,您平常就不出秦家村的。省上啥活动也不来参加。有几次,都摆着桌签,也还是不见您大驾光临。”秦八娃说:“不敢大驾,更不敢光临。好多年都没写出啥东西了,还出来赶啥热闹呢。
真是到省城来蹭会蹭饭吗?没东西,还在人前摇来晃去的,想着都丢人哩。”封导说:“就凭您的那几部作品,再三辈子不写,也有老本可吃的。”“哎不敢不敢,都是些速朽的玩意儿。见笑见笑。”单团长说:“秦老师,您把忆秦娥的戏也看了,我们还就想请您给这娃写个戏呢。
您看这么好的演员,也该是上原创剧目的时候了。掐指头算来算去,就觉得请您写最合适、最保险、最上档次。”“可不敢用‘最’,我不喜欢这个词儿,一‘最’,就离完蛋不远了。”秦八娃把大家又惹笑了。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单团长已安排人去西大街回民坊上安排夜宵了。
秦八娃说他从来不吃夜宵,可还是让团上几个人硬把他拽上车了。在车上,单团长问他,《游西湖》演得怎么样?秦八娃半天没说话。忆秦娥心里就有点不安起来。其实她也不知道秦八娃到底有多厉害,可从宁州团的朱团长,还有古存孝老师的言谈中,再到单团长和封导,对这个不起眼的乡下人的尊敬程度看,恐怕不是个一般人物了。
尤其是戏在一片叫好声中,问他怎么样,他却一言不发时,车上几个人,就委实觉得有些扫兴了。不过,秦八娃很快就把话题引开了,说:“这都啥时候了,街上还明晃晃的。到底是省城,放在我秦家村,这阵儿,好多人一觉醒都困过来了。
”大家就又笑了起来。到了回民坊上,几条街更是灯火辉煌的。人也跟剧场门口一样,好像才是入场的感觉。团办公室选了最好的一家烤肉摊子,几个人忙前忙后的,又把附近有名的贾三包子、麻乃馄饨、刘家烧鸡、小房子粉蒸肉、金家麻酱凉皮,全端了过来。
刘红兵也不知是啥时赶到的,端直从老远的地方,还端来了王家饺子。那也是坊上响当当的名吃。秦八娃就直喊叫:“你们把我当饭桶了。吃不完的,吃不完的。再不敢端了,都糟蹋了。”大家就一边吃,一边议论着坊上的小吃来。
再没人提说戏的事。最后倒是秦八娃自己提说起来了。他说:“你们刚才不是问我戏的事吗?的确好看。比五六十年代演的《游西湖》好看多了。但不朴实了。台上太华丽了。尤其是灯光,把人眼睛扰的,看不成戏了。吹火也太多,完全成技巧了,像耍杂技。
在廉价的掌声中,把一个大悲剧搞得有点闹腾了。对不起,我把话说得可能有些过,但这是我的真实看法。你们尽可以不在意,我这毕竟是乡村野老的姑妄之言。这样演也好着呢,但跟这坊上的百年小吃比起来,就差了一大截韵味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这是自《游西湖》演出以来,无论是北京,还是西京,给大家兜头浇下来最凉最凉的一盆冷水。本来单团长和封导是想借吃夜宵,请他写新戏的。这下也不好说了,就都闷头吃着,喝着。要不是刘红兵不停地打岔,说混话,还都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呢。
刘红兵对秦八娃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就有意想给这家伙下下火,说:“秦老兄,认识我不?”秦八娃摇摇头:“不认识。”单团长说:“这是你们北山地区刘副专员的儿子。他爸也是管文化的。”秦八娃还是摇摇头:“没听说过。
”刘红兵的脸,就有些挂不住。他说:“你不是磨豆腐的么,咋还懂戏?”忆秦娥就用胳膊肘把刘红兵拐了一下。秦八娃说:“戏就是演给引车卖浆者流看的。戏之所以越来越不耐看,就是让那些啥都不懂的给管坏了。北山这几年就没出过好戏,一出就是活报剧。
几出好戏,都是人家宁州剧团出的,还多亏了那几个老艺人懂戏。”刘红兵还想战斗,硬是被忆秦娥暗中拿脚踩死了。夜宵吃得不欢而散。送走了秦八娃,刘红兵还在车上喊叫:“一个乡村文化站的烂杆人,你听听这名字,秦八娃。
他能懂个球,别听他胡掰掰了。在北山,那都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你们省上大剧团,还在意这样的烂人满嘴跑火车呢。”忆秦娥又想踩他脚,没踩住,他给提前别跳了。这一晚,忆秦娥翻来覆去地没睡着。她也没想到,这么红火的戏,竟然还有人是这样的看法。
她就急于想再见到秦八娃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秦八娃住的旅社去找他了。秦八娃住在城墙根下一个私人旅社里,门洞黑黢黢的。进去是个天井院子,有七八间客房。老板娘正在一边打扫院子一边骂人:“真是些烂鸡巴的货,出门就能掏出来尿。
你咋不尿到你妈的炕上呢。朝老娘白白的墙上浇哩。你都知道这是啥地方吗?这是省城,是西京,是皇城。老娘这一块儿叫下马陵。过去连文武百官走到这儿,都是要下马的地方,你就敢掏出来随便尿哩。狗尿泡还大得很,把老娘浑浑的墙,活活冲出几道深渠来。
我看你能当驴。”忆秦娥等老板娘骂歇下了才问:“阿姨,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秦八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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