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功德圆满啦。揣着官方给你的新证件,你会忽然觉得——老子也是有来头的。
3
庞大的住院部大楼曲折幽深,病恹恹的病人、焦急的家属、木然的白大褂来来往往。青苔般惨绿的半截墙壁让昏暗变成了阴暗,浓重的酒精、中药和药剂的混合味儿承载于细微的空中尘埃,侵入眼眶、口腔、鼻孔和每一个裸露的毛孔,一种暗物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那一刻你确信,另一个空间的存在。
康复理疗室白晃晃的日光灯下,分布着十几张坚固的铁质理疗床。一个白发苍苍、慈眉善目、高大壮硕的老人躺在靠近窗口的理疗床上,床旁架子上是网线复杂的仪器,小红灯闪烁,电流声滋滋响,液体汩汩流动。老人宽大无力的手背上插着输液针,从头到脚插满了银针——他在接受电磁和针灸治疗。
几月前一个中午,一向身强力壮的他突感半身无力,站立不稳,送至附近医院,初步诊断为突发性中风。但那个关键设备——做“血流变”测试的仪器却坏了。为了多弄几个银子,医院不让转院。当时没意识到问题严重,也就没转。拖了一周机器才好,果然是中风,但已错过最佳治疗时机。顾不上和医院纠缠,赶紧转院。中国老年人大都迷信中医,即使我搬出孙中山鲁迅郭沫若的说辞,也无法说服他们。幸好这家中医药并非挂羊头卖狗肉,几个月后病情明显好转,头脑完全清醒,还能在搀扶下四处走动。虚惊一场后,我们乐观认为,他至少可以活到九十九岁。
我和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母亲打招呼,大我四十一岁的父亲双目睁开,对我笑了笑。我凑近他看看,摸了摸额头,问了句:“今天感觉咋样?”
“还行。”他微微点头,反问我这几天去哪了?
“发财了,一天赚了七千多。”我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钱,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你们几个都卖断了?咋不和我们商量一下?”他瞪大了眼镜。
“这是改革,商量又咋样?谁让你在企业混了一辈子,离休才一副县级,这下革到自己头上了吧?”在父亲面前我一向口无遮拦,幼年心目中的战争英雄老革命等神圣形象,早已化为一个唠唠叨叨乐乐呵呵的弥勒佛。老爸被噎得无话可说,嘴角蠕动一下,眼里闪出一丝悲哀。母亲赶紧给我使眼色。
“我们这把老骨头,管他的,再差,死了至少还有人拉去烧了。年轻人咋得了哦,不是没工作就是下岗,年纪轻轻的。”旁边一病友插话,老头老廖是靀城硕果仅存的几个老红军之一,以前常来我家串门。
“那你们几个咋办?”父亲问。
“嗨,您操那心干啥?您养您的病。我们不都好好的吗?姐姐开她的小餐馆,幺弟开他的出租车,我戳我的洞洞鱼(注:戳洞洞鱼,四川方言,指没规律的挣钱,通常指小钱。)。”我说。
“洞洞鱼,那么好戳?”廖老头问。我说时好时坏,全靠运气。他饶有兴趣地问:“你在戳啥鱼?”
“那就多了,我在街上贩旧手机和电话卡,我在舞厅卖唱,我开小餐馆台球室电子游戏厅,搞传销——”
“啥?传销——?这个不好,这个不好,专害熟人。”老革命打断我,气愤地说,“我就被我侄娃子骗了三千块,一个水龙头嘛。”
“呵呵,我也看出来啦,及时收手了,一笔也没做成。最近,我为贵党工作了。”
“贵党?”老红军有些不悦,“好像你不是我党后代似的。”
“也就您这么高看我。”我笑,“我想接您班,让吗?”
“当然,党的后代不接谁接啊?”老头很为革命自有后来人高兴,饶有兴趣地问,“现在说说你干啥呢?”
“这个——”我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杂志递给他,上面有一把鲜红的镰刀斧头,“这个好使,打土豪分田地厉害,戳洞洞鱼也厉害,一家伙下去,没不就范的。”
“啥意思?”他翻翻杂志,拿出老花镜。
“别信他,尽瞎吹。”我老爸说。我不以为然:“嗨,公开的秘密了嘛。”
“哦,晓得了,有偿新闻嘛,还搞啊?”老头看看了目录,惊叫,“嘢——,这个王八蛋,不刚双规了吗?他咋也上去了?瞧他还人五人六的。”
我一看照片,是一刚落马的局长,忙解释:“杂志进印刷厂时,他还没落马,这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那倒是。”老头转移话题,“听说你学英语的还爱写作,咋搞成这样啊?该去外贸局或报社电视台嘛。”
“我去不了,没关系,皮(注:皮,四川方言,指钱,钞票。)也不厚。”
“哎,老头子,这就不怪你儿子罗。”老头唉声叹气。我清楚地看到父亲闭上眼睛,青筋蠕动,一言不发。
忽然仪器发出嘟嘟声,护士进来,关闭仪器,拔掉各种针头,又做了一些按摩护理。我们扶起父亲,挽着他歪歪瘸瘸地回了病房。父亲又是一声叹息:“我看你咋得了哦——”
“咋又来了?我咋啦?我挺好的。”我嘟哝着给他剥了一个橘子。
“咋啦?”父亲努力伸直一根手指,“你呀,工作没了,还光板司令一个。”
“你就打一辈子光棍?转眼就三十了!”我妈也赶紧接上话头。在连续给我推销几个对象失效后,他们抓住一切机会给我施压。
“哪条法律规定了三十岁必须结婚?老爸不也三十二岁才结婚吗?”
“那是因为我结婚年龄不够!”我妈一急,脱口而出,“三十而立,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你看看你中学同学,除了那个老顽童叶东江,哪个没安家立业?冬娃子(即冬瓜)的儿子可以打酱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