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放大,吞噬掉边缘的淡褐色。“再叫我一遍试试看。我不是你爸,从来也不是。小杂种一个,给我滚开别挡路。”他的语调高亢而不稳。与迈伦·萨瑟拆伙后,他买了一辆三手卡车,是得克萨斯的老爷车,不比利西的破车高明到哪里。
从此戴蒙德独行了数月,他需要这孤寂的距离,在平顶山与如牛猪肉般的层层红地垛上呼啸而过,岩石时而拱起,时而成角。公路上有成群的黑尾鹿,毛发有如冬草般的鹿皮色,为单调的红色乡野以粗笔点缀出变化。沿途可见血液蒸发后形成的干盐湖。
住得起汽车旅馆时,他几乎每次必带回一个女孩上床,相当于半小时的止痛剂,却缺乏骑牛时那分激情畅快感。结束时没有温存。他叫她们赶快走。来来去去的女孩闷闷地说着他没办法持久,他的老二又傲慢又小,去你的星条头巾。
“我可要对你按下删除键啰。”边说边拨着淫荡的金发。随她们怎么说,反正女孩源源不绝,反正他清楚自己脚踏实地,力行竞技牛仔生活的细节,爱情会阻碍前进的脚步,因此生命中没有爱情存在的余地。有时候,骑牛是牛仔生活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然而唯有牛背上的狂乱震动才能带给他难以言喻的亢奋,为他注射浪荡不羁的欣喜之情。
置身竞技场时,一切都假不了,因为除了送命的几率以外,其余一切皆不真切。雷公之所以打在他身上,是因为他尚未送命。环视四周,千奇百怪的事不断发生。有天晚上在科狄镇,他跑步到停车场,希望在观众退席前离开,帕克·比茨对着他呼喊:“你要去罗斯韦尔是吧?
”比茨是热爱上帝的套牛士,颀长魁梧,头发淡金色,脸色红润。“对。”比茨跟他平行跑步前进。他的用具袋贴着“赞美上帝”的贴纸,已有剥落的迹象。“方便载一程吗?我的卡车开到利文斯顿时抛锚了,只好租一辆小车,结果拉不动我的拖车,把传动装置烧坏了。
悌朵夫说他认为你要去罗斯韦尔?”“没错。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上路。”两人将比茨的运马拖车连结好,留下租来的车。“惨了,老兄,时间不够了。”套牛士跳上车说。在他关上车门前,戴蒙德已让车轮在砂石上轧出啪啪声响。
戴蒙德原以为这下可糟了,他准会经常要求下车到路边祷告,眼珠盯着上天,然而帕克·比茨安分守己,看着油表,做自己的事,没有说教。一大一小,两人同行,到过摩拉拉、塔斯卡、罗斯韦尔、谷斯瑞、开西、贝克和本德。
同伙了几星期,帕克说如果戴蒙德想要个固定的赶场伙伴,他可以胜任。戴蒙德说可以。无奈仅有几个州允许套牛比赛,帕克可以出场的区域主要在俄克拉荷马、怀俄明、俄勒冈以及新墨西哥州等地的乡下,路途漫长空荡。两人时间表多有冲突,全赖耐着性子调整。
然而帕克熟知捷径,带着他走小路,穿越火山熔岩区与山坡乡野,进出老虎出没之地,驶过朝圣马车轮迹尚存的黄褐色平原。两人开进向晚夜色,开进结冻路面的第一场冰风暴,开进刺眼的橙色日出,欣赏了冒烟的地球,看到尘卷风在泥地上蛇行,滚烫的热量从太阳表面冒出,蒸得卡车引擎盖烤漆卷起,干雨形成不规则的网状,从无机会落地。
车子行驶在小镇车流与家畜中,马群在晨雾中前进,两名红发牛仔将整栋房子搬上路,占据了路面,帕克左闪右闪,为了超车只好开进水沟,将垃圾堆与墨西哥餐饮店丢在脑后,夜半时分转进汽车旅馆入口,招牌写着“需服务请按铃”。
找不到汽车旅馆,就将车子开上黑色大草原,不省人事地昏睡一小时。帕克是拉林斯人,总是想赶至下一场牛仔竞技会捞钱,只钟情自己的太太南希。南希笃信基督教,腿粗体胖,目前怀有身孕,据帕克说,她正在攻读地质学。
“想聊聊天的话,”他说,“就跟南希去聊个够。天啊,岩石构造的东西,她可以讲个没完没了。”“念地质学的人,怎么可能相信地球是在七天内创造出来的?”“啐,她念的是基督地质学,上帝无所不能,可以在七天之内创造出所有东西,连化石也是,全部都行。
生命充满奇迹。”他将长条形的嚼烟塞入腮部。连他也有坏习惯。“你是怎么迷上的?”戴蒙德问,“是因为在农场上长大吗?”“迷上什么?牛仔竞技吗?从小就开始骑了。从没住过农场。从来也不想。我在得克萨斯亨茨维尔长大的。
知道在哪里吗?”“有个大监狱。”“对。我爸在拉林斯的监狱当警卫,不过之前他住在南边的亨茨维尔。亨茨维尔的监狱牛仔竞技办得不错,维持了好几年。每场比赛,我爸一定带我去看。他带我去报名小牛仔培训会。告诉你,我祖父多半都是在亨茨维尔套牛。
曾经扭断一个牙医的鼻子。他个性刚烈,脖子刺了一圈绳套的刺青,手腕也刺上套牛人绑牛脚的绳索。几年后他见到天光,接纳了耶稣基督,传给我爸也传给我。所以我尽量过一个基督徒的生活,帮助别人。”两人默然开了半小时的路,日光暗淡,盆地青草的色泽因而转为肮脏的一分铜板的颜色,然后帕克再度开口。
“有件事想跟你讲,我现在正好想到。关于你骑牛的事。关于牛仔竞技。是这样的,你的效法对象不应该是蛮牛。牛是你的对手,必须制伏他。同样的道理,套牛时,牛是我的对手,必须打起精神,一切妥当后才把绳索抛出去,否则就甭谈了。
”“嘿,这道理我懂。”他也知道,这家伙迟早会对他讲道。“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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