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苦涩与哀伤,微微将唇角浸湿,丫头紫鹃伸过一方绢手帕便全部承接住。在混乱激烈的喷涌中,我紧紧抓住自己搁置了六张信用卡储蓄卡的钱夹,来不及感怀身世,来不及优雅低泣,一心一意地,想要将身体里面所有的器官物事尽数呕出。
从结局看来,采访倒是顺利的。那对夫妻本来只是赌赌气,孩子烧死了,女的当晚就喝了烈性农药,死了,男的则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一连数天不露面。我在那里碰见好些同行,长枪短炮、全副武装,各显神通,有人把副县长的坐骑都调动了,一部八成新的丰田佳美,却无济于事,仍旧束手无策地等,至多不过逮住了男的表姐,逼出一些风花雪月的片段。原来女的曾经吸毒,曾经身患肺结核,曾经与无数小混混搅在一起,男的一往情深,通通不嫌弃,坚持娶她为妻,是好莱坞电影的中国版。
又有左邻右舍闲杂说起他们夫妻,女的毫不疼爱孩子,男的往地里做功夫,女的就溜出去晃荡,孩子一岁便懂得煮泡面,扶着桌角,蹒跚地,点起煤炉,先打一只鸡蛋进去,将调味包中的辣椒去除,尚不会用木筷,以小泥手与勺子抓起呼呼地吃。情节渐渐复杂起来,以术语描述,便是有戏。一岁的妞,自己做泡面吃,已经够一集天方夜谭的材料。我真是想破了头也想象不出自己的一岁是啥摸样,恰恰旁边有某杂志社的女记问:
"苏画,你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做小孩子呀,"我假意说,"把尿撒在裤子里,一日两次抱住奶瓶喝果汁,没人逗弄便哭——你一岁又在做什么?"她笑起来。一岁的baby弄泡面,相信日后发稿她会记得写上这个噱头。
我逐渐焦躁起来,我是最最不耐烦枯等的,我前后观察地形,他们家养着上好的绵羊。静默了一阵子,我避过同行,从羊圈的缺口爬了进去,感谢天,我自小不擅长给布娃娃缝衣裳,爬树爬墙壁爬电线杆的身手倒是一流。
是典型的农家住屋,屋檐挂着干玉米,地下晒着新摘的苔藻绿色核桃,墙壁有剥落的泥块,内室光线灰暗。男主角蹲在地上,摆弄一台破破烂烂的收音机,看见我,惊疑不已,以为是贼。
"小姐,你白来了,"他轻蔑地看我一眼,"不错,我是中了大奖,可惜钞票全存在银行。"理论上讲,这时节他若忽然狰狞扑上,欲行非礼,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可事实上我带着瑞士军刀,小小锐利,刀锋一闪,血肉横飞。
"收工吧,你,"他说,"你确实找不到什么值钱的货。"他穿一件污迹斑斑颜色暧昧的衬衫,整个人苍黄瘦小,眼睛底下一道伤疤,实在是全无姿色,我有点恼,开始算计如何用我新换的宝丽莱相机给他拍摄一张俊秀似谢霆锋的相片,当然那是有相当难度的,非得上电脑重新合成一遍。
人们对土拨鼠一般的男人没什么兴趣,他们的爱情再苦再曲折一些,尽皆是闹剧,上不了悲剧的台面。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深情的痴情的殉情的滥情,都是美的,活着的辰光唱唱戏写写诗念念台词,死要死得千回百转,然后化蝴蝶化树木化花卉,再不济也是石头,绝非蟑螂蟾蜍乌鸦可比拟。
我信手抓了只帆布凳子,与他面对面坐下来。他看着我,他的眼神是死的。这个男人,家破人亡,却没有哭,没有寻死,安静地,像一根葱一样稳稳地长在地上。但看得出,他的灵魂其实已经不在。
"来,抽棵烟。"我漫不经心地说,掏出烟匣,弹出一棵烟草给他,自己也含上。他很僵滞,任凭我给他打着火,吸了一口,不太贪婪,有些懒懒的。他是不在乎了,哪怕我给他的是鸦片。
"你是谁?"他问,不起劲的样子,看来即使我猛然摸出一把杀猪刀来砍他,他也不会哼个一声半声的,就像一根真正的葱。
"我是写字的。"想了想,我文绉绉地回答。他没什么反应,慢慢吸烟,不说话,继续调制他的家伙,那黑匣子咚地一下,居然给他糊弄出个频道,一个砂糖嗓音的女声在说,您现在收听到的是频谱治疗仪专题节目,我们特别欢迎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前列腺疾病患者打进我们的热线电话……
他沉默着。我轻轻吸了口烟,这烟叫做一枝笔,很儒雅的名字,让人想起旧时老太爷含的烟叶子。是北方产的,味道略见浊了些。我对烟没什么瘾,但有些场合躲在烟雾背后,确实是安全的。
砂糖嗓音的女主持人继续说,为回馈广大消费者,目前我们的治疗仪正在进行特价优惠,购买一台治疗仪,送两张治疗毯,价值人民币218元……
他就是在这一刹那毫无预兆地哭出了声,很细微,呜呜咽咽的,全身蜷缩,肩膀抖擞,像一头无家可归的悲惨的犬。他哭着,哭着,喃喃地自言自语说了起来,看情形他真是憋坏了。我心狂喜,赶紧摁下了录音键,同时取出手提电脑,噼里啪啦作现场记录——忘了告诉你,我的录入速度经过了苦练,专业水准,上乘,每分钟140个字,够本儿做这秘那秘,任何秘。
情蜜除外。
我在一间散发体臭腋臭脚臭口臭的乡村旅舍熬夜拼凑了长达5000字的特稿,以电子邮件传给编辑,该稿囊括了时下的当红名词,譬如毒品、彩票、婚外情、私生子、亲子鉴定,且蜿蜒曲折,大有阳关三叠之气韵,估计得个报社内部的每月嘉奖不成问题。运气好的话,会为我带来6000个大洋的收入。愿真主保佑我。
回程我搭货车,辗转换乘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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