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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活是最残酷的锐舞(6/7)

软的五官。维嘉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我们相视而笑。

"这孩子……"我喃喃说。维嘉对我笑。我们不说话,怕吵着雅子。维嘉的目光落在我裸露的小腿上,轻柔地、像水滴一样吮吸着我的皮肤。我想象着他的手,他的掌心一定是温柔的,丝绸一般柔和的掌心覆盖着我的身体,我想象我们变成两只大鸟,扑扇着羽翅,在空中彼此纠结、盘旋。

"你信任针灸吗?"我无意识地问闻稻森,"我是不信的。"我说。我不信任的还有,中药、史记、风能、地图、恐龙。我是个固执的人,凡是缺乏强有力的佐证的东西,我一概不接受。你看,真相是,我忍受着针灸,忍受着银针刺入肌肤时一闪而过的不适,忍受着维嘉的固执。

做完针灸的那些夜晚,我总是渴望见到伍辰。伍辰是这样一个男孩,简单,可是斑斓,他有一颗沉寂的心,我不大看得懂。他是知道维嘉的,他不问,我不说,我们只是一言不发地从一间食店里出来,再到另一间食店里去,吃掉大量食物。

"我曾经,患过虐食症。"我告诉闻稻森。在那个扭伤足踝的春天,我患了短暂的虐食症,我和伍辰在一起,点了很多菜肴,我拼命拼命地吃,然后躲到厕所里,用手抠自己的喉咙,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我的喉咙因此而留下了伤痕,在冬天我总是咳嗽,那也是我容易呕吐的原因。

"有时我痛醒过来。"我说。闻稻森眨眨眼睛,他顺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的水杯是玻璃做的,很简陋,是装沙拉酱淘汰下来的,里面没有茶,浸泡着一片柠檬,水底沉着几粒腐红的枸杞。通常那是女性的饮品。那应当是他太太为他预备的,他太太一定是一名传统的、乏味的、同时非常自我的女子。科学审慎的儿科大夫。在她那里,生活中没有任何细节是可以轻轻忽略的。我漫无目的地想。

在那些温暖干燥的暮春的夜里,我常常被一种异样的痛感所惊醒,间或是闷痛,间或是钝痛,间或是锐痛。它们像一簇坚硬的植物般占领我的身体,但我却无法捕捉枝叶蔓延的方向。

"疼痛带给我的伤害是致命的。"我语焉不详地说,我不认为闻稻森能够领会我的意思。我看着他,他脸上有点烦恼的情绪。我知道,舍得花银子买他钟点的,不外乎典型的抑郁症患者、遭受丈夫冷落的更年期妇女、考试受挫的高中女生,或是长期失眠的市侩商贩。而我,是个非常非常麻烦的就诊者。

闻稻森再喝了一口水,他的无名指戴着一枚细细的结婚戒指。维嘉也有过一枚相似的,不同的是,他从不循规蹈矩地戴在手上,他用一根红丝线穿起来,坠在胸前。我了解那枚戒指的来历,那是他买给凄陆女子的信物,凄陆女子用一只状似棺材的小木盒寄还给他。

"他们没有即刻分手。"我慢慢地说。直到凄陆女子嫁给她的第一任丈夫,他们依然断断续续地通电话,回忆过往的爱情,在长途电话里诅咒、发誓、怨恨、哭泣,彼此竭尽所能地折磨对方。有一年夏天,凄陆女子的丈夫出门在外,维嘉获知消息,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兽,伺机扑上去。他搭乘夜行列车,风尘仆仆地赶往凄陆。在极度缠绵之后,他们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维嘉点起一支烟,就在这时,凄陆女子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打来电话,嘘寒问暖。维嘉吸着烟,安静地听着凄陆女子心神不宁的话语,渐渐微笑起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维嘉的隐秘潜伏在我的心里,犹如一尾无声的章鱼。针灸师凉凉的指尖触着我的皮肤,维嘉和雅子在我身边轻声交谈。雅子好奇地指着维嘉的指环,孩子气十足地问他,那是什么?

是我祖母的遗物。维嘉笃定地回答她。我忍不住看看维嘉,心照不宣地对他笑笑。

"当你爱一个人,你会对她说出一切。"我采用了一种很言情的表达方式。闻稻森不置可否。我结束了我的诊断。闻稻森充满绅士气质地护送我出门打的,他的下一名病人正等候在门外。那是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孩,并且是我在健身班的老师。他与闻稻森打个招呼,茫然地看了我一眼,不感兴趣,随即别过脸去。他不记得我。我耸耸肩。

"你认得他?"闻稻森敏感地问。

"他很漂亮。"我答非所问。

"他有自杀倾向。"闻稻森低低说。我一惊,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医生,竟然轻易泄露病人的私事。一辆空的士驶过来,他扬手替我叫住。这一刹那,我注意到他的侧影,他脖颈的肌肉已经开始松弛,提前呈现出老态。我的心轻轻一动。他是个感性的医生,我想。心理治疗这一行或许不太适合他,他应当改行去做牙医。

别人的故事并不是干净软和的白面包,有的时候它们会是一些毒品,在你的体内,张牙舞爪地驻扎下来。譬如维嘉,他过于沧桑的往事,给予18岁的我、至为痛楚的体验。

(C)

灼热的天空(维嘉的往事)

我忘不了叔叔,做梦会哭醒过来。家族里的男人个个高大壮硕,唯有我,是另类。人家说长高是在梦里,我一次次梦见叔叔坠下山崖,镜头一格一格徐缓地摇,我的心随之跌至脚后跟,全身的体液倒施逆行。我穿硬领衬衫,纽扣一路扣到最顶一颗,戴墨镜,在学校拉帮结伙。父亲渐渐地不肯原谅我。他斜着眼看我,不与我说话。

而后父亲开始打我,家里的玻璃瓷器统统粉身碎骨。我不还手、也不认错,有一次他一直把我打晕过去。醒来我离家出走,趴上车厢,从云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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