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拍摄中轻易不敢撂挑子。不像那些九〇后甚至〇〇后,家里通常都是好几套房子,根本不缺钱也没什么压力更没什么动力,工作说不想干就不想干了,什么事儿全凭兴趣和冲动,大事儿指望不上小事儿也没什么规矩。或者,这是房子的一种“正能量”也未可知。
总之,当一个人决定为了一套房子而奋斗终生的时候,他或她就成了社会主流人群,不会再去干那些不着四六的事儿。姜立涵的长篇小说,就是通过一系列的“事故”,把谢晓丹、田蓉等青涩少女都变成了“故事”;也把陈青、高畅这样的“海归STORY”,直接转换成了“海龟SORRY”。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乃是人生最悲惨的境界。中国农耕社会文明,建立在一家一户恒产恒业的基础上。这是一种巨大的历史稳定性。农业文明思维中,向来重实体轻虚拟,重元宝轻票据。比起钻石,中国人更愿意买一幢大宅。
比起创新,中国人更愿意守业安居。父母如果不能为后代置房,将是一种家族耻辱。一个人能够置房,是有稳定社会地位的开始。问题在于,中国的经济模式决定了房产在中国人生活中的地位,穷尽一生为房产的生活模式又限制了中国人的消费需求,小富即安的思维模式阻碍了中国人更加畅快自由的生活,更因为利益链的共沾模式而使中国今日城市面貌各自为政。
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的“新住宅运动”,以及2002年开始的“居住改变中国”,从本质上说不过是一种商业策略,却对国民投机心理的调动和不合时宜的需求膨胀起到了重要作用。千百万原本应该有更高流动性的群体,从此被绑在一个地方“守株待兔”,成了期待未来房产增值的新型“房奴”。
与房产烈火烹油景象伴生的,是中国城市开发建设的严重危机:拥堵、雾霾、污染、沙尘……一场暴雨既可以让北京变成汪洋,也能让长沙女孩坠井身亡,更可以让杭州“水漫金山”。媒体上屡屡质问,为什么巴黎、柏林、伦敦、罗马都几百年历史了,今天还能保持处变不惊的优雅?
为什么中国城市刚刚建设还不到三十年,就几乎不能适应新变化了,道路就要挖了填、填了再挖?住的房子虽然越来越漂亮,可层出不穷的现实问题却总让中国人难堪:一个红黄蓝幼儿园事件,就足以让所有感觉良好的中产阶级家庭如遭重锤;一场大火之后,才发现我们的豪宅之侧居然也生活着如此之多的“低端人群”;一家号称“宇宙第一”的房地产集团,因为狂飙突进的速度造成半年之内工地连续崩塌工人不断死伤…
…那么,我们的城市开发建设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到底又和房子有什么关系呢?现实的逻辑是这样的:城市开发建设,往往以开发商的单个开发项目为龙头,开发商从政府手里接过“熟地”,就直接盖成房子卖了。开发商只管小区内的规划和建设,房子建得美轮美奂,但周边配套却完全跟不上。
地方政府以“卖地”作为主要收入来源,通常只忙于向开发商批地收出让金,却没有余暇和精力,对整个城市开发建设统筹规划。“卖地”收入本应纳入统一开发建设使用,可常常被挪用于时间短、见效快的业绩项目。对于地下基础设施乃至周边配套设施这样不能立竿见影的长线建设,任期制的城市政府少有动力问津。
屋檐下的中国人,因房子获利,也被房子绑架,那是新的斯德哥尔摩征候群。姜立涵的整本小说,写的就是“趋利避害”四个字。很聪明,很直接粗暴,也很无奈悲伤,我们全都无处可逃。万家灯火,除了房子,我们还有什么?
张海龙 诗人、纪录片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