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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4)

姿势以及利落的谈吐。她好像他在蒙大马区认识的女孩;在谋生方面她谨慎、独立、乐观,有时候又任性、莽撞,像神话里那个美丽半神半人的少女。他也认为穷人家的女孩很勇敢,因为她们饱尝世故,不畏惧生命,而能和男人处于平等的地位。他看得出来,姑娘对他和他的朋友愉快有礼的背后,却带着骄傲、冷淡的暗示,更是迷惑着他。

有一天,如水和文博带着遏云父女到南部郊区的“杜曲”去赏盛开的桃花。天气很暖和,含着开春的柔和气息。远处的终南山清晰晕蓝,所有通往山脚的乡间都布满了粉红色的花朵,桃树绵延好几里。这整个地区是由于人们纪念大诗人杜甫曾到此一游而驰名。

他们来到距城三里的灞水岸边,大伙儿停下来休息。遏云坐在草地上,双腿弯在一边,她穿的是一件粉红和黑色相间的印花布衣,袖子又长、又窄。阳光辉映着她的发丝,与其说那是黑发倒不如说是蓬松如丝的棕发。

在街头和公共场合中长大,遏云已经和男人处惯了。并不是她没想过范文博和蓝如水都是年轻人,如水又特别殷勤体贴。不过,这并没有使她感到丝毫的不自在。她在台上、台下

都看惯了打情骂俏的那一套,于是默默地把他们归入到富家子弟的那一类,认为他们天生爱和姑娘们调情。她扮着鬼脸,说话又快速又大声,仿佛毫无忌惮,因为她认为蓝如水是和自己不同类型的人。她不过是宽容了这个意料中的小小挑逗罢了。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西安的春天这么美。说起来,打仗还不是挺坏的呢!要不然,我现在可能还在沈阳、北平,或者南京哩!”她以一种圆润富有磁性的声音说话,每一句都显出悦耳、柔婉的韵味。

“那我就不会认识你了。”蓝如水说。

“那就会看上别的女孩啊!”她巧妙地回答他一句。

如水的眼中露出痛苦的表情:“难道说,你一点也不高兴遇到我们?”

遏云开心地冲着他笑。

范文博斜靠着一棵树干说:“嘿,遏云,唱首曲儿给咱们听听。唱首情歌吧!”

遏云看看这两个年轻人。她会唱很多首歌女声的流行歌——肉麻、淫荡、自作多情而且都很下流。

“不,我为你们唱些别的。”她说。

她开始唱一首由老歌改编的歌,歌词是许多诗人填写上去的。老崔拾起一根杖子,在石头上打着节拍。小调的曲名是《行香子》,这是一首短歌,在每一节的最后都是三言的终止句。她的声音低柔,就在字里行间轻哼着伴奏的调子。

有也闲愁、无也闲愁,

有无闲得白头。

花能助喜,酒能忘忧,

多乐则饮,

醉则歌,

倦则眠!

短短横墙,隐隐疏窗,

畔着小小池塘。

高低叠嶂,绿水近旁,

也有些风,

有些月,

有些诗!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送香归客向蓬飘。

昨宵谷水,今夜兰花,

奈云溶溶,

风淡淡,

雨潇潇。

何妨到老,常闲常醉,

任功名生事俱非。

哀顾难强,拙语多迟,

但酒同行,

月同生,

影同嬉。

也爱休憩,也爱清闲,

谢神六教我愚顽。

眼前万事,都不相干,

访好林峦,

好洞府,

好滨山!

野店残冬,绿酒春浓,

念如今此意谁同。

溪光不尽,山翠无穷,

有几枝梅,

几竿竹,

几株松。

水花之居,吾爱吾庐。

石嶙嶙乱砌阶际。

轩窗随意,小巧规模,

却也清幽,

也潇潇,

也心舒!

范文博眯着眼听她唱歌。说不出他是否赞成诗词中的心境,不过他沉浸到诗里的境界去了。他闭上眼,随她低声哼着。她唱完的时候,他还兴致高昂呢!

蓝如水却闭口不语,他完全没料到遏云居然也懂得正规诗人写的诗句。

她的歌声有如乡间的云雀般高唱,树影映在她的脸上,产生出一个完美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幻影。他像是着了魔似的。他用一只手肘撑着草地,凝视着她敏巧的唇和如丝的发,很难相信眼前的一切。遏云的身后是一个老渔夫,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座静观游鱼的雕像,还有几匹壮马在原野中奔跑嬉戏。在这幅背景的配合下,遏云那年轻的身段,比在舞台上显得更匀称、更美丽。

“再为我唱一遍第一节。”她应允后,他就随着她念歌词。

“人类的烦恼,就是乐而不饮,醉而不歌,倦而不眠。你记歌词的本事真好。”他说。

“从小啊,遏云就能把只听过一遍的歌词记熟。”她爹说。

如水对姑娘说:“你可听过苏东坡填的同一首小调?”

“没有。”

“那我把他的《行香子》抄下来给你。”

“用不着写下来,念,试试看。”老爹得意地说。

如水缓慢而清楚地把苏东坡的诗背诵出来。

“你记下来了吗?”他热心问道。

“我想是吧。不过,如果我忘了可别笑我哦。还是再念一遍,比较有把握。”

如水再念一遍,遏云嘴唇一张一合,默默跟着记。

“我记住了。”她开始唱。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需满十分。

浮名浮利,休苦劳神,

叹隙中驹,

石中火,

梦中身!

她停了一会又唱: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

一壶酒,

一溪云。

“了不起!”蓝如水说。

老崔为女儿骄傲。“可惜她生在我们这一行,从来没上过学堂。她只有一个缺点,就是固执!”

遏云不是那种温顺、甜美,满脑子教养的女孩子。

“您怎么这么说呢?爹?我才不固执呢。”

“你们听听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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