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跳到地上,连说:“别这样别这样,都听你的还不行吗?”说罢,朝大家使眼色,摆手。
武红兵又躺下了:“吹灯!都给我睡觉!”
“好好好,吹灯!睡觉!”刘江将油灯吹灭。
黑暗中有人大叫:“还是空虚!睡不着!”
武红兵的身影又猛地坐起:“谁喊的?哪个再喊,我拎着他脚把他扔出去!”
冯晓兰、赵天亮和春梅一家围坐着土墩儿吃饭,土墩儿中间是一盆稀汤寡水的面条,浮面上连油腥都看不见,只漂着葱白葱叶。盆边立着酱油瓶、醋瓶。人人手里端着泡了面条汤的小米干饭。
王大娘有些抱歉:“就十二个蛋,换得了酱油和醋,就换不成一斤挂面了。”
“还换了几盒火柴呢。”王大伯插嘴。
王大娘接着说:“可不,所以才换了半斤面。都当汤喝吧!”
“大娘大伯,太让你们费心了!”冯晓兰满含歉意。
赵天亮也说:“下次我可不敢来了!”
“以后还是常来着点才对嘛!”王大伯嚼着小米饭道,“再来,事先写封信,我们接信也有个准备。总而言之,保证让你下次来吃上待客的饭!”
春梅吃得特香,一个劲儿地往碗里兑酱油。王大伯看到了,说道:“那是怎么个吃法!”
“酱油味儿真香啊!”春梅咂咂嘴。
王大娘笑着说:“这闺女!以后把你嫁给个做酱油的!”
“光做酱油不行,还得连菜油一块儿做!”春梅补充道。
囤子用筷子一指春梅,再敲敲碗边儿。春梅立刻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吃饭。
王家住了三孔窑洞。中间的是灶间,左边大娘大伯住,右边春梅和冯晓兰住。自从冯晓兰住在王家了,囤子就住五保户韩奶奶家了。
横坐窗台上的赵天亮和坐在炕上的王大娘、冯晓兰聊天,春梅双手捧腮趴在炕上听着。窗敞开着,月亮很好,屋里虽然没点油灯,他们彼此也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赵天亮看看窗外:“会进蚊子吧?要不我下来,关上窗?”
“开着吧,凉快。”王大娘道,“坡底村就这点好,树木少,水少,蚊子也少。”
春梅调皮地指着赵天亮:“天亮哥的坐法真好笑,女人才那么坐!”
“尽瞎说!”王大娘拍了春梅一下,又对赵天亮说,“刚才你不是问你满囤哥怎么哑的吗?提起那事儿,我就伤心。都是你大伯的错儿……”
春梅打断她:“娘,你伤心就别自己说了,我替你说。我爹他从二十几岁起,就成了方圆百里的歌王。我哥刚能说句圄囵话儿起,他就教我哥唱。等我哥也二十几岁了,唱得比他还好。我哥那嗓子,喉咙一天浸过三遍油似的,比唢呐还亮!可我爹还不称心,非想让我哥和他当年一样,也成方圆百里的歌王。去年县里成立‘革委会’,些个夺了权的造反派,为了显示人气,把爱唱的召集在一块儿,比着唱,评什么‘红色歌王’。别人都唱造反啊,夺权啊,斗争啊,就我哥,偏不唱那些,一气儿唱了几支情歌。结果呢,人们还一致推他为歌王。那还了得呀?造反派们就当场给他挂牌子,戴高帽,批斗他,定他是什么‘黄色歌王’。我哥的脾气,咽不下那一口气,就喝了农药了。人倒是救过来了,捡了一条命,但成了哑巴。”
王大娘以襟拭泪:“就要过门的对象也吹了。这屋当初就是要做他们的新房的……”
冯晓兰起身移坐王大娘身旁,抚慰道:“大娘,咱不想那些伤心事儿了。”
赵天亮担忧地说:“那,村里人不敢就随便欺负咱家吧?”
王大娘吸吸鼻子:“那不会。全村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咱们王家是仁义人家。再说,你大伯参加过抗战,当年那也算是英雄人物。他还是村里十来个孩子的救命恩人呢……”
春梅又争着说:“娘,这也我讲,我讲!我六七岁那年,咱们这儿闹饥荒。我和村里十来个孩子,吃野菜中了毒。县医院说没救了,等死吧。我爹哪舍得眼瞅我瞪着不愿死的大眼,不想法子救呢?那年头,也不许我们种粮户养禽畜,搞副业。幸而我爹偷偷养了一只奶羊子。那羊也饿得精瘦啊,一天产不了多少奶的。我爹就每天到县里去背不苦不咸的自来水。天一亮就去,天黑了才回。自来水烧开了,兑上奶,天天一勺勺喂我喝,也喂那十来个孩子喝。羊子再也产不下奶了,我爹一狠心,把它杀了,熬羊肉羊骨头汤,天天喂我们。就这么着,我们一个没死,全活了下来……”
王大娘叹息道:“也不只是你大伯,更是那只羊,用自己一条命,救了村里十来个娃的命。可怜那只羊,简直对它是敲骨吸髓啊!”
冯晓兰补充说:“那羊就葬在村里一棵老树下,春梅他们,一到杀羊那天,还去祭。”
“我们不那样,心里就悲戚戚的。”春梅伤感地说。
王大娘抚摸着春梅的头说:“都说咱陕北,羊肉泡馍最好吃,可怜春梅他们些个娃,再也不忍吃一口羊肉了!”
“偶尔到县里,一看见那烤羊肉串儿的,卖羊杂的,尤其是卖羊头肉的,我立刻就想哭。”春梅眼圈红了。
夜深了。为了能让赵天亮睡好,王大伯让囤子和他睡他们老两口的屋,而老两口到五保户韩大娘那儿睡去了。
赵天亮大睁双眼仰躺着,胡思乱想:“赵天亮,赵天亮,你虽然不该冒冒失失地来到这里,可你却正因为来到这里,看到了、听到了多少在北京从不知道的事情啊!受处分,那也值了!”
囤子双唇张合,喉间发出轻微而古怪的声音。
赵天亮奇怪,坐起来看他,低声问:“囤子哥,你怎么了?……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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