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出头去看,只见火车停在庄稼地中央的路基上动弹不得,那儿的路轨稍稍有点儿弯曲,可是到底出了什么乱子,乍一看谁都不知道。有一两个职工从机车上走下来,察看车厢底部。大家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故,他们含糊地答应一声就走开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明真相呢,还是明知停车原因而不对旅客讲。总以为火车停上十分钟八分钟就可以开了,哪里知道说什么也不开,后面开来的列车只能停下来。列车上的乘务员们也走下车察看一番,有的还跑到能登川车站去。
“怎么回事呀?妈妈。”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压了什么了吧?”
“看样子不像。”
“该快点开车呀。”
“火车停在这种地方,活见鬼!”
火车刚停时,幸子首先想到的是压死了人,她大吃一惊。不过幸好没有压死人。要是在偏僻乡村的支线上或者在私营铁道线上,也许经常停车,可是在国营铁道的主要干线上,火车无缘无故一停就停了半小时以上,对于缺少旅行经验的幸子来说,这就有点儿莫名其妙了。而且谁都看得出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事故,火车是一点点慢下来的,最后自然而然地轰隆一声停住了。这简直有点儿滑稽可笑,仿佛火车也在捉弄今天的相亲似的。因为平常每逢雪子说亲或者相亲的日子,多半要碰上不吉利的或者奇怪的事,所以幸子早巳为此担心,但愿不要出什么乱子。今天幸而顺顺当当地坐上了火车,正在庆幸太平无事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终于又出了这种事。想到这里,幸子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脸色不由得阴沉起来。
“用不着那样着急,火车停下来喘口气,咱们趁这工夫吃顿饭吧。”妙子半开玩笑说:“像这样停着车,我们正好可以从从容容地品味品味哩。”
“是呀是呀,趁现在吃掉吧。”幸子也鼓励说,“这样的天气,不快快吃掉就要变味儿了。”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妙子早就立起身来把行李架上的提篮和包裹拿下来了。
“细姑娘,鸡蛋卷怕变味了吧?”
“鸡肉三明治更靠不住,还是先吃它吧。”
“细姑娘的胃口真好,你的嘴不是一直没闲过吗?”从雪子这句话的口气听出她一点儿也没有体会到姐姐和妹妹对她的亲事讳莫如深的关怀。又过了十五六分钟,开来一辆机车接引原先停下的那列车,好不容易才轰隆轰隆地开走了。
第三章
她们姐妹几个上次应邀来采蘑菇,是幸子闺女时代最后一年的秋天,当时她和贞之助已经订婚,两三个月后就举行了婚礼,所以是大正十四年的事。十四年前,幸子二十三岁,雪子十九岁,妙子十五岁。菅野老人那时还健在,他这人说起话来乡音特别浓重。当地人爱把“愿意”说成“嗲呀”,把“牌”说成“碑”,可笑得叫人受不了。每次听到他发出那种土音,姐妹三个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示意,拼命隐忍;直到他把“祖先的位牌”说成“祖先的位碑”时,她们终于发出哄堂大笑,弄得辰雄姐夫啼笑皆非,这事到现在她们还记得。地方武士菅野的姓名还出现在描写关原战役的军事小说里,辰雄为有这样一门亲戚而感到十分自豪,一有机会就拉鹤子和小姨们来到大垣,洋洋得意地带她们去游附近的古战场和不破关的遗址。第一次来的时候正赶上盛夏,大家坐在一辆破汽车里,在尘土飞扬的燠热的乡间小道上东兜西转,弄得大家精疲力竭。第二次来的时候又被带领到同样的地方,大家都意兴索然,无可奈何。别人不得而知,一向以“老大阪”自豪的幸子,从小就爱好丰太阁和淀君①,对于关原战役根本没有什么兴趣。
第二次来的时候,正好侧屋客厅新盖成,菅野家招待她们,兼有宣告新居落成的意思。已故的菅野老人说这栋屋子是为了睡午觉、下围棋和留宿客人修盖的,所以用“烂柯亭”命名。那栋房子总共有两间,一间是八铺席的,另外还有一个六铺席的套间,有一条之字形的长廊通向正屋。只有这栋屋子多少采用了一些茶室规格,盖得比较雅致,但是并不纤巧单薄,有些处所还保留着地方武士住宅那落落大方的味道,不由得叫人产生一种快感。这次她们又被让进“烂柯亭”,走到里面一看,也许是因为积累了十几年的时代光泽吧,这屋子比以前更加和谐宁静了。
①指丰臣秀吉及其侧室淀君。
“哎呀,欢迎诸位光临!”
客人正在八铺席的那间屋子里小憩,放眼观看院子里的新绿,菅野遗孀带领着她的儿媳和孙儿们走进来招呼客人。幸子和她的儿媳还是第一次见面。儿媳的丈夫在大垣的银行里工作,她抱着一个刚生下不久的吃奶的婴儿,身后紧跟着一个六岁左右的怕羞的男孩子。她婆婆给幸子他们一一介绍说媳妇名叫常子,六岁的孙儿名恝助,刚生的孙女名胜子,主客双方叙了一阵契阔。这中间,雪子姐妹几个“长得年轻”,成了谈话的中心。菅野遗孀先前听到汽车的停车声音就走到大门口去迎接,看到第一个下车的妙子时,她猜想大概是那位悦子小姑娘了。她的眼睛固然有几分不便。随后雪子、幸子一个个走下车来,她又错认为是妙子和雪子,怀疑幸子小姐怎么没有来,而且奇怪怎么又多出一位小姑娘,始终没有明白自己错认了人。直到走进“烂柯亭”,面对四位客人重新叙旧时,才逐渐醒悟过来。她的儿媳妇常子也凑趣说:“虽说是初次见面,可是闻名已久,连诸位的年龄也都知道,不过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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