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我们最讨厌去牙科医院,一则由于嫌恶那咯吱咯吱的声响,二则看到那玻璃和过多的金属制的闪光器械,难免引起恐惧。以前我极度神经衰弱时,听到说有一位夸耀自己拥有最新设备的自美国归来的牙医生,不禁恐惧万状。相反,喜欢到开设于小城市内的落后的家庭手术室去就诊。
话虽如此,真要使用旧式医疗器械,可能是有困难的,但近代医术如果是在日本创始,则医疗设备、器械,可能会考虑到适应日本病人的需要与房屋建筑相调和了。
这也是我们为了从外国引进而蒙受损失的一例。
①奉纸是一种较厚的高级日本纸,原料是桑科植物的纤维。
京都有一家名菜馆叫“草鞋屋”。
以前店堂里不装电灯,以使用古色古香的蜡烛而著名。
可是今春我去这家久违了的名店,看到已用上了方形纸罩座灯式的电灯。
我问何时开始改换电灯的,回答说是去年就装上了,因为许多来客抱怨蜡烛太暗,不得已改装电灯;又说如果有的客人吩咐照旧时一样,那也可点上蜡烛。我是特地以此为乐而来的,店家便取来了烛台。此时,我真感到日本漆器之美,只有将此物置于如此的朦胧微明之中,才能真正显现其美。
“草鞋屋”的客厅是四张半席子大的小茶室,室内壁龛的柱子和天花板都闪烁着黑色光线,因之使用方形灯罩座灯式电灯,便会有幽暗之感。
如改用更暗淡的蜡烛,则在烛光摇曳的光影里凝视菜肴与食具时,即会发现这些徐漆物仿佛具有沼泽那样清澈深厚的光泽,带有前所未有的魅力。我们的祖先发现了漆这种涂料,并且懂得爱好涂漆器具的色泽,这不是偶然的。
友人沙巴阿罗曾说:现在印度不受用陶器作膳具,大多使用漆器。我们则相反,如果不是茶道或其它仪式,则饭碗与汤盆之外,几乎都用陶器,一提到漆器即视为庸俗、不雅致。
其原因之一,大概是由于采光与照明设备所造成的“光亮”之故。
事实上,可以说如果没有“暗”这一条件,就不可能显示漆器之美。现在制成了一种白漆,可是自古以来漆器只有黑色、茶色、红色,而这些都是由几重“暗”堆积而成,这也可以想象为在四周暗黑的包围中必然会形成这种颜色。看到华丽泥金画熠熠生辉的涂蜡首饰盒、小书橱、棚架等,会感到多么花哨刺目而心神不宁,甚至觉得俗不可耐,但这些器物的空白处若涂以深暗色,试以一缕灯光或烛光取代太阳光与电灯光,则花哨刺目的器具立即会变得深沉凝重。
古时工艺师在这些器具上涂以漆而描绘泥金画时,一定在头脑中想到这样黝暗的居室及处在微弱灯光中的效果;奢侈地用上金色,也是考虑到要在那“暗”中浮现的情景与灯光反射的程度。
总之,观赏泥金画,在那光亮的场所是不可能立即洞观其全貌的,必须在黝暗处观赏其各部分时时、点点地放射底光的情景,其豪华绚丽的模样,大半隐于“暗”之中,令人感到不能言喻的余情韵味;而且那种熠熠生辉的表层光泽,在暗处静观,只见烛光摇曳掩映;而在幽静的居室观赏,又觉得清风徐来,不由地诱人遐想。在那幽暗的居室内,若无漆器陈设,则烛光与灯光所幻化的光怪陆离的梦境、灯光摇曳的夜的脉搏,其魅力将如何地被抹杀殆尽啊!
这真宛如在席子上有几道小川流滴,池水轻盈地在这边那边捕捉灯影,而纤细的涓涓流水在清夜的玉体上描绘泥金画那样,纺织着绫罗绸缎。
陶器虽也可用作食具,但陶器没有漆器那样阴翳深沉。陶器一拿上手,就感到重而冷,且传热快速,因之不宜盛热的食物,而且会发出咯吱咯吱的音响;而漆器则手感轻柔,且无可厌噪音。我最喜欢手执杯子时手掌所承受的饮料重量的感觉与微暖的温度,有仿佛手抱初生的肥胖柔嫩的婴儿时的快感;饮料用具现在仍用漆器,的确是有一定道理的。
陶器则不然,第一,陶器杯一揭开盖子,杯中液体的质与色即一目了然,而漆器的妙处则在于揭开杯盖,将杯子送到嘴边时,才看到幽暗深奥的杯底处几乎与杯子相同颜色的液体优游闲静地沉淀其中。
这一瞬间的感觉,如何地优闲愉悦啊!
人们虽不能明辩杯中“暗”里有何物,但液汁顺畅地在流动,可以从手感中体会;杯子边缘渗透着些微水汽,由此感知温暖的气流正在涌升;这气流带来的馨香,在送入口中之前细细品味,即可隐约地预感到杯中物的异常美味。
这瞬间的心情,比之饮用浅白色器皿中所盛的西方化液汁,何啻天壤。可以说这是一种神秘的、富有禅味的心灵的享受。
我将汤碗放置桌上,汤豌仿拂发出细微的鸣声沁入耳际。
我边听宛如远处虫鸣样的细微音响,边品尝食物的滋味,总感到自己进入了三昧境界。精通茶道之士听茶水鼎沸声便联想到山顶松风,而进入无我境界,我此时的思绪大概也与之相似吧。
有人认为日本菜肴,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观赏物品,而我则以为不仅如此,且可视为冥想的对象。我以为这是在“暗”里闪烁的烛光与漆器合奏出的无声音乐起的作用。
漱石①先生在《旅宿》中赞美“羊羹”的颜色,那不也是冥想的光色吗?玉一般半透明的朦胧的表层,仿佛其内部深处在吸取日光,如梦境般衔着微光;那种色调的深沉复杂,西方点心绝不能与之比拟。奶油等物与之相比,那是如何的浅薄、单调。
但是羊羹放入涂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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