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戎装的毕老六也来了,在近前立正,啪地朝乔日成敬了个军礼。乔日成受宠若惊,已然忘了毕老六卖关子差点儿把他吓死的事儿了,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少帅的人,来捧场就不错了!”毕老六嘿嘿笑,说:“你家乔力大我一级,我得叫他长官。
”乔日成说:“那你是……敬长官他爹?”毕老六回答:“是的是的,这是行伍规矩。”乔日成咳了两声,挺直了腰板,神情也有了几分威严。有个人一溜小跑地来了,乔日成皱了皱眉头:又不是吃席,跑个什么劲儿。来人姓蒋,人称蒋大鼻涕,为人极其吝啬。
蒋大鼻涕把一个红布包的什么东西塞进乔日成兜里,乔日成心想做乡亲这么多年,头一回看你出血,看来人人都是势利眼啊。蒋大鼻涕点头哈腰的,乔日成也是笑脸盈盈。担任祭拜仪式的老者站在高处,用苍凉而沙哑的嗓音喊着话,让大家站好了,乔氏祭拜大礼就算开始了。
人群中间站着乔日成、乔群和吴霜。四围的人群如潮水般涌荡向前,争看热闹。乔日成由乔群、吴霜左右陪护,缓步走向坟前。乔群走得急,身子超过了乔日成,被吴霜扯到后边。祭祖本应是庄严的,可是柴河堡的人们属于乡野之人,不拘束惯了,喧哗笑闹,乱哄哄一片。
乔日成看不过眼,上前吆喝几个放猎枪的站成一排,教他们把枪口抬高三寸,比比画画,显得很有见地。他抓过一把猎枪,做姿势给众人看,教育大家怎么把猎枪当成礼炮放。列位放猎枪的猎户都是他花钱请来的,乐得配合他,把他当成无所不知的大能人,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很让乔日成满意。
整个祭祖要说不太顺利,就差在喇叭匠郭大埋汰身上了。郭大埋汰是个做事不干净利索的人,一到人家关键时候就找毛病。大伙平时管乔日成叫乔豆腐,这会儿崔二爷都管乔日成叫乔大先生,郭大埋汰就看不顺眼。郭大埋汰说放挂鞭就得了,乔日成提出乔家祖上镶蓝旗,当过御前行走,所以一定要放礼炮。
人群也有人不明白啥叫御前行走,乔日成给大伙解释,按他的理解,御前行走是个大官儿,可以在金銮殿上随便走。乔家过去祭拜祖先讲究,光乐手就三四十,什么笙啊箫啊,锣鼓镲啊,名堂多了。他这样一说,大伙谁也不懂他说的哪儿不对,反倒觉得乔日成有学问,乔家祖上有来头,乔日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可是郭大埋汰不服气,你不是大官儿贵族嘛,那我得要贵族的价。郭大埋汰涨价了,一个曲儿五块,说是吹给贵族的。乔日成气得涨红了脸说:“你不敲我竹杠嘛!”乔日成说三块,郭大埋汰高声嚷要五块。乔日成坚持三块,郭大埋汰不松口要五块。
两人僵持住了,乔日成一急眼,说:“你可能也听说了,我家老二当了连副,带腰别子的。”郭大埋汰一听急了,说:“你威胁我吗?那我还涨价,一个曲儿六块。”一旁的乔群到底年轻,压不住火,欲冲上去打架,吴霜连拉带拽,连搂带抱把他拦住了,吴霜小声地哄着他说:“别,今儿个是好日子。
”乔群的耳朵边儿有吴霜的耳语,顿时热烘烘的,冲劲儿小了许多。乔日成见儿子往上扑,倒是不怕郭大埋汰虚张声势,就是耽误不起时间,于是软下来说:“得,咱俩都退一步,五块,你给我吹十块钱的。”郭大埋汰在一帮乡亲的劝说下也不言声了。
乔日成对老者打手势,吩咐说:“开始吧。”祭祖鸣礼炮二十响,就是猎手们站成一排,枪口朝上,刹那间火光四射,空中响起一阵乱枪,惊飞了林子里的鸟。放完礼炮,主事的老者尖了嗓子,甩出一串花腔高音,主导乔日成一行人祭祖。
礼成了,乐手们抬起手中长短不一的唢呐,吹奏东北民歌《小拜年》。乐声伴着笑声,布成荒诞而滑稽的气氛。乔家坟茔地,只有乔日成表情庄严,他抖了下棉袍的前摆,缓步向前。乔群和吴霜亦步亦趋。乔群眼睛溜去两边,觉得四周的人像在看耍猴。
乔日成在墓碑前跪倒,行九磕大礼,嘴里喃喃有声,却听不清说的什么。盘山道上,一辆军用吉普车卷尘飞奔,驾驶副座上坐着东北军军官。吉普车在山下停车,山上的乐声隐约听闻。军官跳下车,问一个放羊的农人,然后拎着兜子步行上山。
东北军军官穿过林子,向看热闹的老乡问了句什么,犹豫不前。老乡扯嗓子喊,乔日成得知军官是来找自己的。乔日成见对方是军官打扮,不敢怠慢,一路小碎步,揖礼道:“长官是?”军官说:“我是东北军的。”乔日成恭敬地说:“失迎失迎,您这是…
…”军官说:“你是乔力的父亲?”乔日成回答:“鄙人正是。”军官看人群一眼,说:“到你们家去过了,说你今天祭祖,我们特意赶过来……”乔日成以为儿子的上司是来给自己家祭祖的,不知道是自己理解错了,推辞道:“哎呀,区区小事,不敢劳烦长官,您也是太客气…
…”军官“嗯”了一声,拉乔日成去一边僻静处,拍拍他的肩,附在耳边,耳语几句。乔日成“啊”了一声,眼睛直了。原来东北军的军官是来报丧的,刚刚当上连副没几天的乔力死了。军官说念他有战功,长官把他列进阵亡名单。
列进阵亡名单,就有抚恤金,五十块现大洋。乔日成接过乔力的遗物,看见袋子里有五十块大洋,一屁股坐在地上,呆愣半晌,突然号了出来:“我的儿啊!乔力吾儿啊!”乡亲们明白了,坟场周遭一片静默。乔日成在静默中颤颤发声:“五十块现大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