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委婉地告辞之后,到卫生间里吐了。我真希望有家周刊给我打电话。那我就会告诉他们,浜谷不是自杀的,她是被一句漫不经心的无情宣判——“你再也别想当记者了”——逼得去自杀的。对一个认真、敬业的记者来说,这句话不啻为死刑判决。
我去参加了葬礼,那天热得令人难受。我很迟才去,还提前离开了。我在那儿看到了菊池,虽然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但我真想揍他一顿。我不能正眼瞧他。我甚至不愿去想自己是否辜负了作为朋友的浜谷。独家新闻的采访进展得很顺利,我太兴奋了,几天前她说的话我大概只听进去了一半。
如果我当时注意听或者更早一点回她的电话,事情或许就不一样了。第二天,在警察总部食堂里跟我的警方采访搭档共进午餐的时候,我跟她大致说了一下葬礼的情况。她过去和浜谷一直相处得很好。她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刚开始在都市新闻部工作的时候,浜谷对我真好,教我工作上的诀窍,告诉我不成文的规则。
她是我所认识的最热心、最敬业的记者。”我告诉她,她对我也一样。“是啊,她了解她的专长——环境问题、心理健康问题、残疾人问题。环保局甚至发来一份电报表达他们的慰问,那篇悼文还在葬礼上被大声宣读了呢。“那是葬礼上令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那么多人,他们都被这位女士所感染,受到感化,深受感动。她一直是个优秀的记者。”“嗯,”她说,“对她的辛勤工作的奖励,就是下放到人力资源部去。那段日子一定难以忍受啊。”“难以忍受?”“不是吗?她在这儿是个优秀的记者,甚至可以说是个了不起的记者——而公司却剥夺了她的职位,不让她从事记者的工作。
每次到了聘用期,她都不得不跟所有那些满怀理想的年轻女性打交道,刚参加工作的,告诉她们《读卖新闻》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公司。这种为新人举办的上岗前的打气座谈会我参加过一次,有些女孩甚至没有意识到浜谷曾经是个记者。
她们只晓得她是人力资源部里的一个中年妇女。”葬礼的第二天,我查看了我的公司电子邮件账户,平时我很少查看。我收到了一封浜谷发来的电子邮件,还没有打开看过。那封电子邮件大约是在她自杀的两天前发出来的。我一直没有打开来看,我没有这个勇气,也不想知道里面的内容。
我好像把它备份到了硬盘的某个地方,但我也不打算去把它找出来了。什么会让你觉得郁郁寡欢(yarusenai)?那就是一封你从未回复过也永远不会打开来看的电子邮件,那就是你给出的不得当的劝导、你应该打而没打的电话以及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那就是你对好像觉得自己本来可以救而没能救过来的朋友的思念。
(1) 原诗如下:待てど暮らせど来ぬ人を宵待ち草のやるせなさ今宵は月も出ぬそうな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27岁的竹久在避暑旅行中遇见当地一位叫贤的女孩。他们在海边漫步,言谈甚欢。翌年,竹久故地重游,却听闻贤出嫁的消息,顿觉惘然。
于是便有了这首诗。——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