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类型 > 陈染中短篇作品 > 麦穗女与守寡人

麦穗女与守寡人(3/5)

束之后,我也不知道这男人到底有没有另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我当时看到他那一只眼睛像一头最温情脉脉的老黄牛的眼睛,让人想到田园绿草、阳光尽洒、遍地牧歌,想到一只红嘴鸟在亚麻色的棉花地里安宁地滑翔。但是,我从这半张脸孔上还看到了另外一件事:他的身体里其实只有半条命。

人类的经验告诉我:使人不用判断就产生信赖感的,准是一个美丽而诱人的误区,是覆盖着玫瑰色樊篱的陷阱。现在,我和英子已经无法挽回地上了贼船。

车子在夜色里如一只自动爬行的墓穴,使人感到钻入了一场失控的魇梦。

我注意到那司机通过反光镜向后边的半张脸丢了个眼色。

半张脸说:“按原路走。”

司机说:“没问题。”

我猜想,他们已经开始交换暗语了。

车窗外是金属般尖锐的风声,我听到“时间”像小提琴手绷得紧紧的高音区颤音,悠长而紧迫地从我的耳鼓滑过。一座座火柴盒似的大楼向后边飞速移动,那些沉睡在市区中的大楼,由于高耸,使人感到它们总有一股慌里慌张、心怀鬼胎的劲头。

我注意到我身边的司机长了一双很鼓的眼睛,像甲亢病人似的,黑眼球从他那过多的眼白上凌面凸起,随时可以奔射出来,深深地陷到我和英子的身体里去。我还注意到,他的瘦脖颈上一根蓝蓝的青筋突现暴露着。我记住了这根青筋。

“要不要拐?”我身边的鼓眼睛司机又通过反光镜看后边的半张脸的眼色。

我变得忧心忡忡。我觉得鼓眼睛的话总是指向某一处我和英子听不懂的暗示。

作为一个娴熟的出租司机,难道他不知道我和英子要去的地方怎么走吗?我在想“拐”这个字,拐弯还是诱拐?我回头望望英子,她满脸惊慌,身体倾斜,坐在尽可能离半张脸远些的后座角上。

我故作镇静,对她说了声:“快了。”

这时,车子猛一下急刹车。我的胸部一下子撞到身前坚硬的驾驶台上。同时,我听到英子咣当一下重重地跌在前后座之间的挡板上和随之而起的一声凄厉的叫喊。

“你们干什么?”这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但那已不是我的声音。

鼓眼睛嘿嘿一笑,“出了点故障。”

半张脸在阴影里闷闷地说:“调一调那个。”

于是,鼓眼睛东摸摸西按按,还用脚踢踢驾驶台底下的什么家伙。我模模糊糊看到一颗亮亮闪闪的钉子从驾驶座底下滚到我的脚边,它在朝我眨眼发笑。我不动声色,慢慢移出一只脚把它踩在我的脚下。

车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启动了,平缓行驶,仿佛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我用余光看到鼓眼睛正在用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裤兜摸着,摸了很久,然后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握在手心里,从肩上递给了身后的半张脸。五颜六色的街灯在他的眼球上闪闪烁烁,不断变换的色彩使那对鼓眼球鬼鬼祟祟。

我心里盘着刚才半张脸说的“调一调那个”的“调”字。调什么呢?调仪器?调情?调戏?

这时,车子行驶到了一个光明的路口,虽然依旧没有人迹,但路口处空空站立的那个有如士兵一样挺拔的警察岗楼,使我觉得这是一个安全的地带。

英子把她那冰凉的手从后边搭在我肩上,对我说:“咱们在这儿下车好不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侧过头冲着鼓眼睛说:“我们要下车。”

“还没有到地方嘛。”鼓眼睛和半张脸几乎异口同声。

“可我们就是要在这儿下车。”我说。

鼓眼睛那暴露青筋的细长脖子转动九十度,那双鼓眼睛当当正正对准了我。他嘿嘿一笑,“上来了就别想下去,到地方再说。”

我已经切肤感到他那双眼睛已经从他的眼眶里突奔出来射进我的身体了。

“你让我们下车!”我声嘶力竭叫一声。

鼓眼睛又是嘿嘿一笑,“如果不呢?”

半张脸这时阴森森地用他那半条命去牵拉扶在我肩上的英子的手。老天!他的半条阴魂已经在碰英子了。

我完全乱阵了,只听到自己脑袋里响了一声巨雷。沉思的驾驶台上那只咔咔跳动的表针也空荡荡鸣响。

“十三,十二,十一,十,九……”我在心里开始倒计时,等待那深入骨髓的诱拐命运的最后一刻。

出租车驶出了那条有着光明路口的街,进入了一条狭长的黑色甬道,小路两旁昏黄的街灯扑朔迷离。我知道,街灯——这个黑暗里惟一的见证者,早已像众多的人一样惯于撒谎,它已不再代表光明。

“八,七,六,五……”

……呵那黑楼梯走廊……狭长的旷地……粘糊糊死在细如粉末的雨地上的胶靴……栏杆围住的伸手摊脚的废弃物……睁大眼睛盯住我和英子款款走过的骷髅……看不见的虚掩着脚步声的旧木门……没有花叶的小丁香树散发出的英子的清香……

那钉子当当急响紧叩在魂上的敲击声……

时间在心里完全回转,逆退到了凌晨两点二十九分到两点三十分。

“五,四,三,二……轰……”

一声巨鸣震响了我永远的黑夜!

当我和英子从那翻倒的火团里逃出身来时,在烟雾中我看见鼓眼睛细脖颈上的那条暴露的青筋正喷射着如浆的血注,倒在方向盘上;他的身后是半张脸苟延残喘的半条命。

“你杀人了!”英子凄厉的嚎叫响彻这暮冬里瘆人的街头。

我和英子像两张白纸,醒目地站立在铜鼓般嘶鸣的心跳上,无助地颤抖。

我满身血渍斑驳。

天呀!那只从驾驶座底下滚出的被我踩在脚下的钉子,有如一阵尖锐的风声,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