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其妙地被攥在我的手中。
三诱拐者
我面色苍白、僵硬笔直地坐在貌似宏大庄严却肮脏庸俗的法庭大厅里。我那厌倦了日常生活的耳朵和似乎还有一口气的枯白的嘴唇,还是感觉到了会场上的七嘴八舌、杂乱无章的窃窃低语。
我的身边是两个纪念碑一般庄严的警察。我有几次想伸手摸摸他们的嘴唇,看看他们呼出来的是不是和我一样的热气。他们肯定是把我当作一匹黑色的瘦雌马了(我此刻正穿一身女犯统一的旧黑衣),他们强壮的体魄用不着马鞭就可以驯服我。但我知道,所有的缰绳都拴不住我的心!
那样一匹瘦瘦的雌性马,你可以骑她、蹂躏她,你的鞭子可以征服她的肉体,你可以让她血肉模糊、看不见的累累伤痕布满全身,你可以让她生命消亡、永逝不返,但你就是得不到她的心!她的心只能醉于爱情和死于爱情。
法官端正地坐在审判台中央,他的坐姿使我立刻感到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层层禁锢的囚徒。
我的辩护律师和法庭进行了一场模式化的乱糟糟的争辩之后,我看到法官终于转向了我。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法官先生,这里边的确存在一个诱拐者,否则我怎么会杀人呢?”
法官说:“那么谁是诱拐者呢?”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我努力回忆四月十日夜晚凌晨两点三十一分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那两个男人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以及这些小动作和眼神背面所指向的暗示。我心里一个连着一个图像画面,像电影一样掠过。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抬起头,期待地朝英子望去。我目光变成一只软弱无助的手臂,伸向我所依赖的朋友。这是我惟一能抓住的救命的“稻草”。这个时候,她肯定会站出来为我指出那个人,即使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这一点毋庸置疑。
英子端坐在那里,她那双深挚、静谧而美丽的大眼睛久久凝视着我。由于恐慌,她比以往更加动人妩媚,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麻雀,远远地坐在摇晃不已的黑电线上。
我感到懊悔,我宁愿让事情听其自然,也不想把我的朋友牵扯进来。
终于,英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有如一株暮冬里灿黄的麦苗,整个人就像一首情诗那么纤美慌乱、迷离恍惚。她终于举起了她那只木然的然而会说话的手臂。
那手指不偏不倚致命地指向了——我!
一时间全场哗然。
当当!法官大人在案头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肃静!”
然后,法官的目光再一次指向我:“你认为你的朋友说得对吗?”
我的眼睛已经游离开了法庭上所有期待着我嘴唇颤动的目光,我的思维在所有幸灾乐祸者和等待落井下石的观众上空的气流里浮游。我没有看见一个人。除了英子,我没有看到还有一个人存在。
一滴不再清澈的泪珠从我那早已远离忧伤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像一只红红的樱桃从枝桠上成熟地坠落。我把那一滴复活的泪水和着所有死去的往昔一同咽进肚里。
全场寂静,死亡一般空洞静止。
终于,我说:“……我愿意……去坐牢。因为……你没办法听懂她的话。”
“你无视法庭!我们听不懂还有谁听得懂呢?”
“你是男人,所以你无法听懂。自以为听懂的,准是听歪了。”我说。
“你知道你故意杀人是要判死刑的吗?”法官继续说。
“权力总是有理!‘强者’总是拥有权力。”我无力辩解。
这时,我的辩护律师再一次站起来为我辩护:
“法官先生,就我所知,我委托人的朋友在这里所指示的诱拐者不是本案所涉及的那个‘存在’的层次上的。另外,我这里有充分的材料可以证明我的委托人是一个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看见我的辩护律师从他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这是我的委托人在一九九二年夏季的一个夜晚写的。被她的家人发现后没有实施成功。内容如下:
关于死亡构想
一、方式:两瓶强力安眠药。先吃七片,待神志濒临丧失的时候,急速吞下两瓶。向右侧身曲腿而卧,左手呈自然状垂至胸前,右臂内侧弯枕于头下。
二、地点:在贴近母亲墓地的宁静无人的海边,躺在有阳光的雪白或灿黄的沙滩上;或者是一条蜿蜒海边、浪声轻摇的林阴小路之上。但不要距海水太近,要能聆听到安详舒展、浪歌轻吟的慰藉之声的幽僻之所。
三、时间:在生命还没有走向衰老的九月里的一个黄昏,太阳渐渐西沉了,天色黯淡下来,世界很快将被黑暗吞没。这个时候,善良的人们都回到温暖的房间里,谁也不会发现一个女人在幕天席地的海边静静地安睡过去,永不醒来。血红的九月是一个杀死我的刽子手。那人离开了,带走了世界。
四、遗言:不给任何一个人留下只言片字或照片。话已说尽,路已走绝。
五、遗产:销毁所有信件、日记、照片、作品手稿、录音带、私人信物,等等。其余,全部留给一位单身无依的、具有杰出天才和奉献精神的守寡人。决不把遗产当作最后的功名献给ⅹⅹ机构。只把它献给像我一样追求和忠诚于生命之爱,但由于她无家庭无子女政府就不分给她房子的人。
六、死因:我死于自己的秘密——九月之谜。
七、碑文:原谅我只能躺在这里用冰凉的身体接受你的拥抱。
一九九二年九月
“请把此材料呈上来备案。”法官说。
我的辩护律师送上我的材料后继续说:“我的委托人曾经多次向我提到‘九月’,可以判断,她有一个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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