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互相搀扶,虽然走得艰难,却毫无怨言。担架队也走过来。抬担架的士兵个个累得好像喝醉酒,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将军规定只有重伤员和重病号才能坐担架。参谋长赫恩少将患了回归热,昏迷不醒,史迪威摸摸他滚烫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个年轻护士努力帮助那个叫金玛果的缅甸孕妇在山道上挪动。孕妇满脸菜色,挺着沉重的大肚子,走得前仰后合气喘吁吁。
“雅普罗(长官),我能走到印度去吗?”孕妇愁容满面地对史迪威说。
“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和孩子一起抬到印度去。”将军满怀信心地安慰她。
孕妇困难地走远了,将军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仰起头来望望头顶。虽然天空中洒下许多阳光的破碎光斑,但是空气里分明也有潮湿气息在悄悄弥漫,南方天际时有隐隐的雷声传来。
这一切预示雨季已经不远。
过了好一阵,那些担任后卫警戒和收容任务的军官们才乱糟糟地走过来。他们全都空着手,吹着口哨,走得步履轻松潇洒自在。在他们身后,倒霉的士兵好像囚犯一样光着膀子,背负着小山一样沉重的行军背囊。
史迪威挡在路上,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喘粗气,好像一头发怒的棕熊。军官们一看见将军,立刻傻了眼。
“将、将军,”一个英军上尉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我们只不过想给队伍改善一下生活……”
“所以你们就有权利把自己那份行李加在他们身上对不对,上尉?”他的手指着士兵说。受压迫者都是黄种人,有缅甸兵,也有中国兵,他们有的扛了双份,有的甚至扛了三个行军背囊。
“你们听着,军官先生。”将军抑制住自己的愤怒,“鉴于你们的表现,我宣布,从现在起你们已经被解除了军官职务。如果你们还想继续留在这支队伍里,你们就必须去抬担架,否则我就把你们赶走。”
军官们垂头丧气地服从了命令。士兵得到解放,积极性高涨,于是这一天行军速度加快了一倍。
宿营时,史迪威病倒了。助手弗兰克·多恩准将和医官曼尼少校赶到病人身边。
“请您明天一定要坐担架。”多恩对将军说。
“明天再看吧。我这个老头子也许并不如你们想像得那么糟糕。”将军疲倦地说。他脸色蜡黄,眼珠深陷,看上去十分苍老。
医官报告说,病号还在增加,有人已经出现危险。
“我们会得到援助的,一定会的!”将军用手按住腹部,声音坚定不移,“告诉他们,必须坚持住,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还有那个孕妇,我看她随时都有可能把孩子生在路上。”医官忧心忡忡地说。
“没关系,让她生好了。咱们不是还有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吗?……”将军咕哝着,一会儿就歪在火堆旁边睡着了。
浓重的夜色好像一幅巨大的帷幕,低低地覆盖着缅北的大森林。黑暗压迫者森林里这群频临绝境的人们。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出路和未来,甚至不知道明天的命运。但是每个人都必须服从一个钢铁意志,那就是往前走,直到胜或者死亡。
第十三天拂晓在松鸡的啼鸣声中揭开了面纱。
然而“十三”的确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它从一开始就表明这天会有一连串打击和倒霉的事情落到这一小队频临绝境的人群头上。
一觉醒来,史迪威感到有了精神,但是他惊讶地发现头上的帽子不翼而飞,接着又发现丢了眼镜、怀表和烟斗。开始他以为有人同自己捣乱,后来士兵们在一棵树上发现那顶老式战斗帽,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恶作剧的是那些猴子。
没有了眼镜,走路自然不大方便。但是将军始终很固执,既拒绝坐担架,也拒绝接受帮助。中午,队伍被一道激流挡住去路。激流宽十余丈,泡沫飞溅,只有一条晃晃悠悠的藤索悬在半空中。
这是森林中土著的渡河工具,过河者需象壁虎那样四肢攀援。好在滕索尚结实,先过去几个人,用绑腿带子将对岸的人一个一个拉过去。事有凑巧,轮到史迪威,那根带子竟中途断开,将军从三四米高的空中跌下河去。
人们惊呆了。妇女尖声叫嚷;弗兰克·多恩准将大叫救人;士兵奋不顾身跳进水里;还有更多的人往下游奔,企图拦住在激流中挣扎的将军。
好在这个惊险场面没有持续多久。人们尚未赶到,将军却从浅滩上跌跌撞撞爬起来。
“……嗨,这样真不坏!”将军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狼狈地叫道:“孩子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也许洗个澡更痛快些。”
山谷里热闹起来。
男人们穿着裤衩跳进水中,英国绅士抓紧时间修面,中国人像孩子一样吵吵闹闹;女人们则安静地浸泡在水中沐浴洗发,让清亮的溪水冲刷多日积累的疲劳和污垢。护士姑娘又唱起赞美主的圣歌……
温暖的太阳照耀着这群历尽千辛的人们,优美的歌声使他们暂时忘却劳累和忧伤。史迪威湿淋淋地坐在石头上注视着这个动人的场面,他觉得这是他几个月来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将军,你看他们多快活。”弗兰克·多恩说。
“为什么不呢,弗兰克?”将军回答,他伸手去取烟斗,才发现衣兜里空空如也。“我想,等他们走出森林,他们都会感谢这里的一切的。”
事实上,他们的确应当感谢这条小河,因为河水给他们带来了运气。中午过后,一架巡逻的美国飞机在山谷里发现了他们。当飞行员确信下面这群人就是那支失踪已久的小队伍,就擦着山尖投下两只沉甸甸的降落伞。降落伞随风飘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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