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刮子。那一巴掌,打得他的脑袋发生了偏转。端午眼前一震,蜂飞蝶舞。他看见绿珠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低低地说了句:“嗬,好家伙!” 说不上是震惊还是赞叹。 原来是家玉。原来她也在这儿吃饭。就这么巧。 当端午回过神来想叫住她,家玉风风火火的身影早已在暗夜中消失。
绿珠还在那儿捂着嘴,望着他笑。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们对于未必会发生的危险,过于提心吊胆,是吗?你倒是说说,危险不危险?”端午硬挤出一丝笑容,自我解嘲地对绿珠道。 绿珠笑得弯下腰去,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我,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呢。
” “什么话?” “而危险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降临,让人猝不及防。”她仍在笑。“不过这样也好。” “有什么好?” “她打了你这一巴掌,你们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在你老婆看来,反正我们已经搞上了对不对?
你回家跪在搓衣板上,鸡啄米似的向她磕头认错,也已经迟了。为了不要白白担个虚名,我们还不如来真的。怎么样?别到临死了,还要去换什么亵衣……” 端午知道她说的是宝玉和晴雯。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再搭腔。 半晌,又听得绿珠黯然道:“可恨我今天来了例假。
” 绿珠这么说,端午忽然鼻子一酸,心里生出了一股感动的热流。他想到自己的年龄比她大出一倍还多,感动中也不能不掺杂着一些轻微的犯罪感。 他们已经来到了运河边。河水微微地泛着腥臭。两岸红色、绿色和橙色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织成肮脏而虚幻的罗绮,倒有一种欲望所酝酿的末世之美。
河道中横卧着一条飞檐叠嶂的桥楼,也被霓虹灯光衬得玲珑剔透。河面上画舫往返,乐声喧天。喊破喉咙的卡拉OK,让他们在说话时不得不一再提高嗓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镀了一层银光似的。 不论是把脚搁在窗槛上喝茶的人,裸露着臂膀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客的少女,还是正在打台球的小伙子,绿珠一律将他们称为“非人”。
她拉着端午的手,从这些散发着酒味和劣质香水味的人群中快速穿过,她要带他去对岸的酒吧。名字用的是麦卡勒斯小说的题目: 心是孤独的猎手 那座酒吧里,同样挤满了人。楼上、楼下都是满满当当的,没有空位。
他们在那儿买了一瓶青岛啤酒,在一个小摊前买了几串炸臭豆腐,沿着河道的护栏往前走。对于每一个前来向他们兜售珍珠项链的小贩,绿珠总是连眼皮也不抬,骂出一个同样的字来: “滚!” 有好长一阵子,两个人谁都没心思说话,默默地注视着桥栏下满河的垃圾、游船以及在游船上寻欢作乐的“非人”。
啤酒瓶在他们手里递过来,又递过去。绿珠忽然把脸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 “这感觉,像不像是在,接吻?” 这其实算不上是什么挑逗,因为端午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一点晕。像是闪电,在他心底里,无声地一掠而过。
他们稍稍往前走了几步,昏头昏脑地跨过一个卖盗版DVD的地摊,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弄堂。 端午鲁莽地将她压在墙上。绿珠有些吃惊地看着他,随后闭上了眼睛。两人开始接吻。他听见绿珠嘟嘟囔囔地说,刚才不该吃臭豆腐。
她的身体有些单薄,不像家玉那么澎湃。她的嘴唇,多少还能让他想起啤酒瓶口的湿滑,不过更加柔软。他贪婪地亲吻它。上唇,下唇和两边的嘴角。穷凶极恶。就好像一心一意要把自己最珍惜的什么东西,瞬间就挥霍掉。
绿珠大概不喜欢牙齿相叩的坚硬感,便用力地推开了他,喘了半天的气,才说,“很多人都说,女人的爱在阴道里,可我怎么觉得是在嘴唇上啊?” 端午想要去捂她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你小声点好不好?”端午道,“外面都是人。
” 绿珠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很少和人接吻的。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能接吻。你是第二个。” “那,第一个是谁啊?” 绿珠的脸色忽然就阴沉了下来,好半天才说:“他教我画画。偶尔也写诗。”就是因为一心要嫁给他,她才和母亲闹翻的。
那是她参加高考的前夕。她脸上的忧郁,陡然加深了,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端午没敢再问。绿珠再次把脸迎上来。于是,他们又开始接吻。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户人家的西窗下。窗户黑黢黢的,窗口有大团大团的水汽从里边飘出来。
寂静之中,他们能听见屋里人的说话声。一个老头嗓门粗大地喊道: “荣芳啊,电视机的遥控器摆在哪块了?” 接下来,是“骨碌骨碌”的麻将声。一个苏北口音的老太婆,从远处应和道:“你妈妈日屄。我哪晓得?床上找找看呢。
” 他们都笑了起来。 “老夫妻家常说话,怎么都这样脏不可闻?”端午低声道。 “要不我怎么说他们是‘非人’呢。” 他们离开那个漆黑的弄堂,绿珠仍然拉着他的手不放。这让他又受用又忧心。他们在弄堂口的地摊前停了下来。
绿珠蹲在地上,东挑西挑,跟小贩讨价还价。最后,她在那里买了两张电影光盘,都是沟口健二的作品。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酒吧街的尽头。顺着湿漉漉的台阶走上一个陡坡,眼前就是一片开阔的公共绿地。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沿着一段老城墙蜿蜒向北。
绿地上的树都是新栽的,树干上绑着草绳,用木桩支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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