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和狗熊?会画吗?那边是天文馆,等你长大一点再去看,里面的世界好大。这些都记住了吗?好,咱们去紫竹院公园。儿童游乐场里,这儿好玩吗?他抱着女儿坐转椅,坐飞机。高不高?上天了吧,又下来了吧?女儿小脸上绽开笑容了,像花一样可爱。他牵着她走,女儿高兴了,一颠一颠地唱着歌。进商店了,花花绿绿,她东张西望着。你要什么?爸爸给你买。孩子懂事地摇摇头,她知道妈妈厉害,爸爸从来是没有钱的。可他今天有钱,他把这一生最后一篇文章的稿费预支了。一身漂亮的衣服,一个吹气的漂亮的塑料长颈鹿——女儿幸福地抱着它,脸贴着它,跟着父亲又进了一家新开的西餐馆。父女俩坐下了,像火车座位一样相对的椅子方桌,临街的玻璃窗。像坐火车一样吧?他要了沙拉,牛排,鱼,面包,奶油,果酱,汤。好吃吗,薇拉?他把果酱抹在面包片上递到女儿手里,女儿咬了一大口,嚼着:好吃,爸爸你也吃。她舀了一勺沙拉送到他嘴边,他凑过去吃了。爸爸,好吃吗?女儿问。好吃,薇拉喂的还能不好吃?他笑了笑,和女儿脸离得很近,两个人相视着。爸爸,你真好。女儿说。薇拉也好。他说。这虽然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可和亲生的一样亲。难道让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吗?第一百次想到这个问题了,然而,黑色的悬崖,青色的瀑布,他淋浴着,又成透明冰体了。
夜晚了,女儿要睡了。爸爸,你睡吗?她看着他。不,爸爸要晚点睡。薇拉,爸爸如果真的出差走了,你会想爸爸吗?我不让爸爸走。薇拉带着哭音说。好孩子,你是爸爸的好孩子,爸爸现在不走,你睡吧。女儿睡了,他看着她。台灯光被他挡了一本《看图识字》,变得朦朦胧胧。女儿睡得很香,嘴角溢出一丝笑容,是到梦里去了。那是个虚幻的世界?或许梦境是个更高级的、现在还未被人认识的世界吧?谁敢断定人没有灵魂?特异功能的发现正暗示了灵魂及灵魂世界的存在?
他要离开这个世俗的世界了,女儿醒来会哭的。然而她还会活下去,她经历了人生的苦难后会长成可爱的大姑娘,会结婚,会有幸福的小家庭。她不会忘记他,可多少会淡漠他。到那时,如果自己真的有灵魂,一定会游荡来看看的。二十年后了吧,女儿的房间里灯光明亮,隔着粉红色的镂花窗帘,有她做母亲的微笑,有摇篮,有冒着白汽的奶锅,有舒适的沙发软床,有穿着银灰色毛衣文质彬彬的丈夫——他正在往奶瓶里倒奶,有温馨的一切……他在黑夜中不禁深深地惆怅了……
这个世界,生着的人有无数困扰和折磨;但除此,他们还有一个简单而巨大的问题,那便是死。其实世界上原本只有两个问题:生与死。
如果自己能重新生活,该有一个什么样的妻子?什么样的家庭?眼前又飘动起粉红色的镂花窗帘,明亮的灯光,二十年后的女儿已做母亲……自己将翻译许多书,写许多书,将随代表团出访,将面对微笑与鲜花,将再有自己的女儿……
后半夜了,他再一次走到女儿床前,她酣睡着像一个春天。他把今天新买的衣服放在她枕边。又凝视了一会儿,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小脸。再见了,我的好薇拉。爸爸要出差了,你乖点。爸爸刮了胡子了,这一下不会扎疼你的,好好睡吧,祝你幸福,我的好孩子。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停住了。他已经把钥匙解下留在桌上了,他迈出去,碰上门,就再也进不来了。他在门口犹豫着,他该不该再回到床边看女儿一眼,再轻轻吻她一下?不,他感到自己的动摇了。内心冲突着——既剧烈又平常,既长久又短暂,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明确的思考与结论,他已然把门轻轻拉上了,碰锁已咔地响过了,他和女儿永别了。人生中许多重大的抉择就是这样作出的吧?
秋天的深夜已经清寒,月亮好高,接近正圆,冷冷的照下来,让人想到宇宙浩渺。一块薄云浮在碧空,像一个头朝西的娃娃,又像个头朝东的熊猫,还像几个头朝南的小企鹅。世界人生都像这朵云,你看像啥就像啥。他又在空中看到于粉莲那张难看的大脸了。此刻,他对她什么感情?仇恨?厌恶?敌视?不知为何,他多少感到可以惩罚她一下的快感。他真想向空中发一声喊:你好好活吧,你发疯吧。
他没有喊,只是有些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道路不平,整个城市,要不是明亮的月光,要不是黑暗的阴影。他钻出黑暗走入光明,又钻出光明走入黑暗。
好了,到了他选择的地方了。神圣的地方,威严的牌子,黑魆魆的楼影。空寂,冷清,树杈。他将在这里写下一生的句号。死是生命的否定。然而,死是否也能算生命的一部分呢?如果这样,他是在一生中做出最后一个勇敢的行动了。他要发一声呐喊……
晚上,妻子回来了,陈晓时原本以为自己克制得很好了,会有相当的风度与温和,连最初要讲的话与笑容都是反复准备好了的。但这一切表演没维持多久,他就发作了。
你们一天干什么来了?一定是他请你吃饭或者你请他吃饭了。你不要解释,你一见他就想起了许多难以忘怀的往事了。你又把他的弟弟妹妹拉出来干什么?纯粹是谎话。你见了他一定是缠缠绵绵了,他处境不好?哼,那才激起你的同情呢。同情不是爱?是不是爱,可有了爱再同情,那就是加倍的爱了。让我别丧失自信?我当然自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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