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从画板中凝视着我们,神情凝肃威严。他生着棕色短须,嘴唇红润毕挺。“啊,王子殿下,王子殿下光临了。”我们走出修道院,风雪正狂暴地呼啸。牧师们帮我穿上皮背心和羊毛外套,替我系上腰带。我真高兴能够再一次嗅到这皮革的气味,沐浴在寒冷清新的空气之中。我父亲拿来了我的剑。它沉重而古旧,是他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地方同日尔曼武士作战时得到的。尽管手柄镶嵌的珠宝早已磨损不堪,但它真正是一把作战的好剑。一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从风雪的迷雾中渐渐浮现,正是麦克尔王子莅临了。他戴着毛皮帽子,饰以皮毛的斗蓬和手套。这位君主是罗马天主教征服者统治基辅的代行人,我们不接受他的信仰,他也并不强迫我们改宗。此时他穿戴着外国来的天鹅绒和黄金饰物。看上去花枝招展,好像总是成为我们揶揄对象的立陶宛贵族。这样的一个人怎样能忍受基辅,这座废弃的都城?
他胯下的马儿扬起了前蹄。我的父亲急忙跑过去挽住缰绳,像刚才威胁我一样威胁着那畜生。
献给费奥多王子的圣像已被羊皮重重包裹好,只等我去拿。
我把手放在剑柄上。
“啊,你不能带他去做这亵渎神圣的事情,”年长的牧师叫道,“麦克尔王子殿下,我们威严的统治者,命令这不信神明的男子不要带走安德烈。”我在弥漫飞扬的风雪中端详着王子殿下方正强健的脸庞,他生着灰色的眉毛和胡须,有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让他去吧,神父,”他对牧师说,“这孩子从四岁开始就同伊万一起打猎了。从来没有人画过这么美的画,神父,让他去吧。”马儿向后退却,我的父亲紧紧拉住缰绳。麦克尔王子从唇边吹去雪屑。我们的马也被牵来了。我父亲骑的是一匹威严优雅的高头大马,而我的是一匹矮小的阉马,在我来修道院之前,它曾经归我所有。
“我会回来的,神父,”我对年长者说,“祝福我吧。既然麦克尔王子都已经下了命令,我又怎能违抗我这温柔和顺,无比虔诚的父亲?”“啊,闭上你恶心的嘴巴,”我的父亲说,“你以为我会容忍你在赶往费奥多王子的城堡路上一直这样喋喋不休?”“在你走向地狱的道路上会一直听到这个声音!”年长的牧师宣布,“是你把我最好的学生引向死路。”“学生,土坑里的学生吗?你就这样埋葬这画下奇迹的双手——”“是上帝画下了它们,”我尖锐地低声说道,“你自己也知道的,父亲。停止你这目无神圣,粗鲁好斗的讲话吧。”我骑上马背,把用羊皮包好的圣像放在胸口。“我不相信我的兄弟费奥多已经死去!”王子边说边控制着胯下坐骑,试图让它跟上我父亲的马,“或许旅行者们只是看到了其他的废墟,以前的废墟——”“草原上根本无人生还,”年长的牧师恳求道,“王子大人,不要带安德烈去,不要带他去啊。”他奔跑着追赶在我马边叮咛,“安德烈,你肯定什么也找不到,那里除了萋萋荒草和枯树之外别无所有。把圣像放在树木的枝干之间吧。听凭上帝的心愿处置。如果鞑靼人发现它们,就会感受到上帝神圣的力量。把圣像留给异教徒们,然后就赶快回家来吧!”风雪太猛烈了,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我抬起头仰望着教堂那斑驳荒芜的穹顶,那是从蒙古侵略者铁蹄下最后仅存的拜占庭的光荣。经由我们天主教的王子,他们还迫切地要求着我们的贡品。啊,我的国土是多么的寒冷荒芜。我闭上眼睛,渴望着在那岩洞的泥土中得到方寸栖息之地,渴望着被大地的气息所包围,渴望着我在某次被半掩埋的时候所做过的:关于上帝的梦境,在那个时候,他的仁慈曾经向我降临。
回到我身边来,阿玛迪欧,回来。别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环视四方,“谁在叫我?”浓重的白色雪雾渐渐散开,露出远方的玻璃城市,黑暗幽深,发出隐隐的微光,犹如地狱般的火焰。浓烟自其上袅袅升起,在黯淡的天空中汇聚成凶险不祥的浓云。我向那玻璃城市策马而去。“安德烈!”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到我身边来,阿玛迪欧,别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试图勒住马儿,这时候圣像从我的左臂滑落下去。羊皮松开了。圣像从我们旁边的山坡滚了下去,越滚越远,在山石上弹起来,翻滚震颤,包裹它们的羊皮完全松脱了,我看见基督的面孔闪着微光。
强健的臂膀紧抱着我,把我从一股漩涡中托举而上。“放开我!”我抗议道。我回头看去,圣像正倒在冰冷的冻土上,基督那双充满疑问的眼睛瞪视着我。坚定有力的十指捧着我的面颊。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温暖而光明的房间里面,主人熟悉的面孔正俯视着我,蔚蓝的眸子中充满血丝,“喝吧,阿玛迪欧,”他说,“饮下我的鲜血。”我的头垂到他的咽喉,他的鲜血顿时喷薄而出,从他的血管里沸腾翻涌,直流到他金色长袍的领口。我把嘴唇覆盖在上面啜吸。那血液烧灼了我,我不禁发出一声叫喊。
“吸吧,阿玛迪欧,用力地吸!”我口中充满鲜血。我把嘴唇紧贴在他丝绸般光滑洁白的肌肤上,以免漏掉一滴。我大口吞咽着。在一瞬间,我似乎隐约窥见我的父亲正骑马穿过草原,他身穿皮革铠甲,腰悬宝剑,双腿微曲,破旧的棕色靴子紧贴着马镫。他向左边拐弯,在疾驰的白马上优雅地起伏身体。“好吧,你滚吧,你这个懦夫,你这放肆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