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麻滩而去。紧接着,拳头大的老雨点挟带着浓烈的土腥味儿,砸得人两眼直冒金星。那群或醉或半醉的亲戚朋友,被冰冷的老雨浇醒,强撑着打颤的双腿,纷纷地,或逃进我们家的屋,或逃回他们自己的家。只有我老爹四仰八叉躺在院中间的凉棚底下,怎么搡怎么唤,也不理不睬,只是睡他那自认人生最为享受的酒后觉。不一会儿工夫,只听院门外响起轰轰隆隆一片杂响。家里人都以为这老雨引发山洪,直奔咱家来了。惊瘫了的娘张了张嘴,居然没叫得出声,只是指指依然熟睡的爹,要我们背起他赶紧往后院高处跑。这边我刚抄起爹死沉死沉的身子,那边院门却訇地一声被许多人撞开。这时,全家人才闹清,那响声并非源自“山洪”,是野麻滩种马场的人赶着十来辆大车,拉着二三十匹突然中毒的纯种马,找我爹救命来了。据说在种马场另外还倒着四五十匹良种马,而这二三十匹只是中毒最为严重的。听说马中毒了,我爹一下就惊醒了。他努力睁开眼,但还是站不稳身子。他哆嗦,头晕,结结巴巴说不清话。我娘跟着我爹这多半辈子,兽医方面的事也略知了一二,瞧着这些马情况严重,便让这些人别再耽搁了,赶紧把病马往别的兽医站送。但是,最近的兽医站也得有四五十公里。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转院”。再说,这些乡民也不信,除了我爹以外,这世界上还能有谁救得活此刻嘴角鼻孔里已经在流黑血的病马。这时,这些一个个全让大雨浇透了的、并在焦虑中脸色已然变得青白了的乡民,突然齐刷刷地给我爹给我娘跪了下来,一个个都抱住自己的头大声呜咽,抽泣,求我爹不管咋的也要“开恩”,救他们的纯种良马一命。屋里顿时极度地安静了。所有人都把目光盯在了我爹身上。可以看得出,此刻他的头脑正在清醒之中。他拼命地在跟自己挣扎,在尽一切努力,让自己能不哆嗦,不颤抖,能挪动脚步,走到病马跟前去,能准确地判断出是什么有毒的东西酿成了这场大灾祸……最起码,能听清这些病马的主人对马发病史的叙述……但是,所有这一切,他都办不到。后来,他几次用颤抖的手对我指指存放在一旁白色小医柜里的兽用注射器。我拿起那金属制作的大家伙,但不明白他到底要想干什么。他突然踉跄着扑过来,把自己的手按在了那硕大的针头上。他想让那一阵钻心的疼痛来让自己完全清醒,完全镇静。针头因此扎进了他宽大多肉的手掌心,浓浓的血随之便汩汩地直往外淌。那一刻,由于惊吓,我骤然松开手,并往后大大地倒退了一步。金属针筒因此也就那样吊挂在他手掌心上,不住地晃动。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能制止住自己全身的颤栗、酥软和晕眩。他捂着流血的手,倒了下去,倒在红砖铺的地面上,还在一个劲儿地颤栗。但当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哭了……或者应该说,从他还不能完全睁开的眼角里,确确实实地流出了一颗颗浑浊的似乎是内疚的泪珠……
那天,紧急拉来求治的二三十匹良种马全死了。死马拉回去的时候,全种马场的男人都哭了。女人们抱着娃娃,围站在同一个空场上,默默地看着男人们给死去的种马办葬礼。
后来,老爹破天荒地足足戒了一个星期的酒。在这一个星期里,我们全家人紧张得几乎都不敢喘大气。谁也说不清我们到底紧张什么害怕什么。一个星期后,全家人发现,他又喝开了酒,全家人因此都沮丧得要命,但却莫名其妙地松下了一大口气。
开戒的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找老人家谈了一次话。我知道在畜牧兽医中等专科学校读书的时候,他也曾十分优秀过。毕业那年,本可以留校任教的他,是主动要求分配到哈拉努里这个“最艰苦”的地方来工作的;工作初期,也曾打过好多次入党报告。原先他并没有这嗜酒的恶习。说起来,他这一生的确遭遇过不少糟心事,甚至包括他和我母亲的这场婚姻,可能也不算十分理想。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准备跟他好好谈一谈“男人”这个话题。比如“男人”的责任和义务等等等等。听我一说起“男人”,他一直耷拉下垂的眼皮突然略略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就抬起了头。我以为引起他探讨这致命话题的兴趣来了,便赶紧往他跟前挪了一下板凳,又赶紧给他上了颗纸烟。没料想,他在稍稍地犹豫了一下之后,却说了句:“再说这个,有意思吗?”然后就一直怔怔地盯着我,好像在打量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我只能一愣。然后他起身就走了,连那颗纸烟都没拿,就那样撂在了桌子上。以后,我们再没有单独谈过。只要一回想起他说那句话的神态,我整个的心就起皱,两腿会止不住地晃动,就像我自己走到了个悬崖边似的,雾似的云带正从我腿边蹭过。很多次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会无缘无故地在黑暗中流泪。我会惊觉地问自己,有朝一日,我也会这么反问我的儿子:“……再说这个,有意思吗?”
如果到那一天,我也会有一个儿子的话……
这回回家跟他告别,给他带了两瓶好酒。他破天荒道了声“谢谢”,并亲自掌勺给我炒了两个小菜,在晚饭桌上还跟我对饮了好几盅,趁自己还没昏睡过去,泛着满脸的红晕,嘟嘟囔囔地跟我说:“不错……不错……你小子比你爹强咧……强咧……好好干么……好好干。莫嫌那底学校小咧。三十来人底校长也是校长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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