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筒。身旁的桌子上醒目地横陈一杆苏制七点六二口径的步骑枪和一条马鞭。脱了皮大衣,她上身只穿一件旧毛线衣(用四五种颜色的旧毛线混织成的),而下身在棉裤外却还加了一条特制的皮裤。这皮裤是用光板子老山羊皮缝制的,只有裤腿而没有裤腰,分别靠两根细细的牛皮带子系扣在腰带上。她的身材在女孩子中算起来,应该还是挺拔的,圆熟的,只稍显单薄。小小的乳胸也显得有点儿平坦。但,因为那件旧毛衣较为单薄,又比较小,绷住了她身躯,加上腰间还很紧身地束了根军用武装带,她那并不尖凸的乳胸,此时还是恰到好处地呈显出了本该的那种生命隆起,再加上刚脱去笨重的高腰毡筒,她脚上只穿着一双灰布缝制的旧袜,或许再加上跟她全身装束和全部的大环境完全不相称的那种文静和文雅、那点忧郁和从容,即便是一眼之下,也绝对能给任何一个陌生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
她就是马桂花,冈古拉农场小分队的副队长,当时兼任冈古拉农场驻沙黑里克镇工作站站长。也就是说,假如小分队的一把手韩起科不在家,她就有权代他列席农场场长办公会和农场临时党委的常委会,并行使分队长的全部职权。
但我完全不能想象,高福海和韩起科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女孩,来担当这个重要职务。在我想象中,担当这个职务的,应该是嘴角上和牙齿缝里整天带着生肉屑和唾沫星子、横着走路、斜着瞧人的那种愣头青。怎么会是她呢?而且,哦,她长得还挺好看……既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芳香”,也有“丁香一样的哀怨”……过了许多许多年,我才会感受到,她还具有丁香所没有的那种坚强和固执……甚至生僻……
……屋子很快烧暖和了。晚饭也很快端上桌子。一大锅苞谷糊糊,一笼屉新苞谷粉蒸的苞谷馒头,一大盘回锅肉炒洋葱,一大盆白菜炖老豆腐,四五头生蒜,一碟油泼辣子。哦,此时此刻,此境此景,你还想要什么?还能要什么?神仙也不过如此!在给我准备的房间里,床头的小桌子上,居然还放着一个扁扁的小铁皮盒子。按当地的惯例,这是用来盛放莫合烟的器具。我打开盒盖一看,里头盛放的果然是已经卷得的莫合烟。十支。用旧报纸卷成。一头尖一头粗。长短粗细完全一样。可谓卷功精到。另外还放着一个铁皮小盒,里头装的是散装莫合烟粒儿,黄灿灿,香喷喷。铁皮小盒下面压着一小摞卷烟使的旧报纸。假如你跟许多老烟鬼似的,只喜欢抽自己卷的莫合烟,那么,就这边请便……
哦,她这个“站长”,当得真可以啊。
感慨之余,我又疑惑了。一个老人,能把自己贴身宠用的小分队成员训练得如此细腻周到,他真的会有传说中的那么暴烈?他真的会如此蛮横地对待一百五十名刚退伍的军人和他们的年轻妻子?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拘捕”北京总部派出的护送军官?我开始有些疑惑了。
(说到“拘捕”,我曾经对此表示过极大的怀疑。因为捕人是要经检察机关批准,再由公安机关派员执行才能得逞的。而高福海手下,并没有这些机关,只有一个“政法股”。后来我才搞清楚,上级曾经批准边远地区的像冈古拉那样享有县团级政治待遇的国营农场,由场政法股统一集中行使公检法的权力。也就是说,高福海通过自己掌管的政法股,既可以行使刑侦权,捕人权,也可以对人犯处以刑罚权——只在最后一点上,稍稍加了一点限制,它最高只能处人犯四年和四年以下的徒刑。为此,某些农场,既设有自己的拘留所,还设有自己的劳改队,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监狱”。而后来我知道,这二者,在冈古拉是都齐全的。)
夜深人静,我听到马桂花在电话里跟谁汇报这边的情况。十分钟后,她踮着脚尖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我房门,向我报告,高场长让她转告,冈古拉农场全体革命干部和革命群众都热烈欢迎我去那儿工作。高场长已经责成韩分队长,让他立即开车来驻点站接我。“立即?老风口不是正刮着特级大风吗?”我疑惑地反问。“不管风有多大,只要高场长下了命令,韩分队长都会亲自来接您。”她一脸认真地回答道。“可这时刻强行通过老风口,那是很危险的……”我说。“没事,韩分队长一定会来的。啥也挡不住的。这是命令。”她依然说得那么认真和肯定。我没再跟她争论。因为,“挡得住”,“挡不住”,几个小时后就能见分晓了。
然后我就睡去了。但没过几小时,我就被一阵嗡嗡的喧哗声闹醒。从被窝里折起身,向窗外看去,天色刚开始隐约放亮,但大面积仍然青黑着。那喧哗中掺和着杂乱的脚步声。备不住是风口放行了?被堵塞在这小镇子上疲惫不堪的旅人们正纷纷忙着起程?我赶紧起床,套上棉衣棉裤,又裹上棉大衣上外头去看个究竟。一出门,就看到马桂花已经在院子当间站着,正向风口方向眺望着。
“放行了?”我问。
“没呢。”她说。
“那,这些人在瞎起啥哄呢?”我问道,并仔细向她眺望的方向看去。浅灰色晨光中,有不少人涌出他们昨晚过夜的地方,纷纷聚集到大路边,也在向风口方向驻足翘首眺望。而风口那里,非常明显,风雪并没有消褪,它仍被一块翻滚着的灰色云团遮蔽着,只是那云团的颜色比昨天的稍浅白了一点,范围也稍稍缩小了一圈,翻滚的激烈程度也稍有平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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