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分队长强行通过风口接您来了。”她两眼只是盯着风口方向,并告诉我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打过电话来了?”我忙问。
“您看啊,车正往这边走呐。”她冲我多少有点忧虑地笑了笑,然后赶紧又转过脸去注视风口方向的动静了。我再去打量风口方向,才看到,在高处那块灰色色块中,果然出现了两个小亮点,时隐时现地向这边挣扎而来。这就是说,真有人开着一辆车(拖拉机?)妄图趁凌晨风势有所减弱的当口,强行冲过老风口。这家伙的冒险举动,显然引起了所有被堵人群的关注。
“真底在玩命咧……啥人嘛……”“二球货咧!”人们迸住气,在凛冽的晨空下,裹紧了大衣围巾,一口喷出一朵蒙蒙的白花,一边悄悄地议论着,一边无比紧张地把眼光盯住那两个小亮点从高处慢慢往下挪动。有一会儿,那亮点突然不见了,在场的几百号人几乎同时都“哟”地一声叫喊起来。我看到马桂花也好几次把捏紧的双手下意识地举到自己嘴边,以防止自己跟着他们一起惊惧叫喊。
“就是那车?”我忙问。
“是……是……就是他……”她抱歉似的笑笑,但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两个亮点。
十几分钟后,那亮点终于摆脱“灰色调”的拼死纠缠撕扯,开始大踏步向下冲来,人们松下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蜂拥过去,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个敢于驾车(事后证实是一辆履带式东方红拖拉机)冲老风口的家伙到底长得一副啥“二球”样。
“快回屋吧,别冻着了。”已经完全放下心来的马桂花,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两道越来越晃眼的车灯光,这才回过神来照顾我这个“宾客”。看得出,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地颤栗,她的内心还处在刚才那一阵紧张的余悸之中。
拖拉机在众人的哄围下,直接开进了驻点站的小院。机车上一共下来三个人,其中两位都穿着跟马桂花那件同一式样的灰布面羊皮大衣,也戴着灰色的野兔皮缝制的三块瓦皮帽,灰布棉裤外套着同样的皮护腿,脚下穿的也是同样的高腰毡筒。很显然,这一身,全是作为小分队的“制服”,统一制作的。拖拉机周身通红,驾驶室的门扇上用金黄的油漆画着一个大大的五角星。五角星中央,又画着一只平展双翅的黑雀。后来我才知道,这五角星和黑雀,就是冈古拉小分队的“队标”。他们自视是“冈古拉高地上一群黑雀”。这句话出自他们的分队长韩起科的嘴。而三人中的第三位,正是这位“韩分队长”,也就是宋振和再三提醒我,要认真加以对付的那个“韩起科”。我仔细看去,却是一个长得白白净净书生型的娃娃。个头比我还稍许矮一点。眼神明亮随和,似乎在表明,他随时都乐意跟你交换他对各种问题的看法,并乐意替你去做你需要他做的各种事情。如此寒冷的早晨,驾驶一辆没有一点取暖设备的国产履带式大马力拖拉机,冲击那风雪交加的老风口,他却只穿了一件很旧的浅灰色短呢大衣,大衣的长度也就刚刚能盖住一点膝盖;既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这一身完全是秋装打扮啊。(后来我才知道,全体小分队成员中,只有他一人可以这么不按高场长的规定穿着,而这也是经高场长特批的。)如果一定要说,这一路超极限的酷寒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的话,那么,我发现他脸色还是有一点苍白。如果一定还要我说,那天一眼之下,从他神情中发现了什么跟一般十六七的娃娃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有那么一点,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机车开进驻点站院子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集聚得不算少了,说是里三层外三层都不算夸张。但他跳下机车,对那些完全是冲着他而来,冲着他而欣喜惊诧万分的人们,却好像什么都没瞧见似的,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头一低,就照直走进了我所在的那个大房间。那种经世之人才可能有的孤傲(如果能称之为“孤傲”的话)和淡漠(哦,久违了的“淡漠”,原先在我眼中它只应属于小哈独有),一瞬间,竟然在这个十六七的小男娃身上表现得如此充分和彻底,真的让我骇异。而让我更感到意外和吃惊的是,一进屋,刚掩上门,他居然立即回头吩咐紧随他的那两个同伴,替他去招呼一下那些“老百姓”(是的,他称呼他们“老百姓”):“让他们赶紧回去。大冬天的,跟着挤来挤去,有啥意思嘛?别冻感冒了。”这是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让我难以想象的是,他居然也跟马桂花似的,说一口纯正的北京官话。完全纯正。
完全莫名其妙嘛!在冈古拉荒原上,一个据说是生喝狼奶,生吃牛羊肉长大的娃娃却说着一口纯正的北京官话,完全莫名其妙嘛!
后来我才得知,所有小分队的成员都说一口纯正的北京官话。这正是那位高场长严格训练的结果。高场长,一九二七年生于北京南城铁匠营胡同。祖父曾为一位落籍到北京当寓公的外省小军阀当过差。那个小军阀的长子从小酷爱听戏,稍有年岁,瞒着家里人,偷偷入科班,学须生。这事儿,在他那样的家庭里,怎么能长久得了?后来举家干涉,他不得不退出科班,拿着老子的赞助,在前门外办了家戏装厂,正经当起“厂长”来了。这家伙当厂长居然还行,渐渐发达,在西城东城分别都盘下些店面,并挤进京城为数不多的能趁起私家小汽车的时髦富户行列。高场长的父亲一早在他的戏装厂打过几天杂,后来因为为人勤谨实诚,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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