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麻利,脑袋瓜又比较好使,眼里也有活儿,被那位长子聘为专车司机。但好景不长,那位长子妄图进一步盘下西四牌楼附近一家金店,惨遭一伙“京油子”暗算。而这伙京油子实际上又是替当时名噪一时的“京城几大衙内”跑腿的。
长子不仅赔了个底儿掉,还在一场经年累月的官司中得了重病,差一点丢了性命,一气之下,连车子带厂子全卖了,连带戒烟戒酒,甚至都不再去烟花巷里找乐子,从此偃旗息鼓,看透人生。高场长的父亲从他手中得了一笔较为丰厚的“遣散费”,买下铁匠营那两间平房,安顿全家。
拿现在的北京地图照量,铁匠营虽不算市中心,但毕竟还在三环以里,怎么说,也是城区的“繁华地段”。但那会儿,真真切切是在郊外落了大荒了。房基地原先是宫内哪位旗爷家的老坟场。天一黑,四周连个路灯都没有。六八月里,鬼火飘摇。
所以,地价房价都特便宜。高场长父亲这人,精细,还会倒腾,没过多些日子,居然把两间平房扩大成了三正两厢的院子。院子里还栽了几棵他们全家人久久向往的枣树,柿树和香椿树,直把长子一家人惊叹得不行。后来两家依然来往。
长子经常来南城看望高场长一家人,并在酒后茶余,常跟年轻的高场长抚掌感叹“旧社会的黑暗”。现在回过头来说,作为共产党员的高场长,他最早的“阶级教育”恰是无意间从这位旧军阀的后裔、倒霉催的资本家那儿获得的,绝不为过。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高场长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而事实上,他一九四九年参军时,父亲和祖父全反对,祖母拿着把锈了刀刃的剪子,生生对准自己皱褶密布的喉头,非要跟这位“奇出怪样,放着太平日子不过,居然要去当兵吃粮的孙子”拼命。
倒是这位旧军阀的长子,败落的资本家,匆匆赶来,上下一通安抚,反复给做了不少工作,才艰难玉成。(当然,当时起作用的还有其他一些地下党人,就不去一一说他们了。)高福海一九五八年转业。当时有一批热血沸腾的年轻转业军官被分配到冈古拉荒原。
那批军官,经过一年的锻炼,大部分都上调到别的厂矿县乡任职去了。只有三人“傻不唧唧”地主动要求留在冈古拉,继续干。高福海便是那三只“傻鸟”中的一只,也是那三人中惟一好好地活到今天的人。从那以后,他就一屁股坐定在了荒原上的这片黑杨林中,再没挪动过。
照理说,他应该早就忘了那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北京南城。但是,事实上他却什么也没忘了,也完全忘不了。他那一口绝对标准的京腔和下了死命令也不许他的“小分队”队员们说话带半点土腔土调儿,就标志着他内心那股极强大的“京城意识”,历数十年都未曾稍有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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