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在迪雅楼那扇落地钢窗前已经足足呆站了半个多钟头。迪雅楼,当年谭老老先生建来为谭家门里的女眷开办“女红传习所”的地方。经老老先生在这里向她们传授“茶道”。女眷们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什么叫“英国马头牌缝纫机”。
到谭老先生手上,小楼底层改成了“谭家私塾”。从上海最好的中学里请来教员,为子侄辈中功课不太好的孩子补习。楼上两间,也是在这些高级教员的指点帮助下,一间改作化学实验室,一间改作机械电器实验室。添置的设备,足以让任何一个大学里的任何一个实验室主任瞠目结舌。
这两个实验室,是谭老先生为自己“补课”用的。后来他爱用的各种不同颜色的汽车漆大都是在这两个实验室里调制出来的。到谭雪俦主政,这幢小楼空关了一段时间。也曾秘商过,要不要拆除了,利用这块地皮去做一点更紧迫更为合适的事情。
但消息一透露出去,立即遭至各位老太太和老老太太们的强烈反对。她们舍不得。拆掉了“迪雅”,等于拆掉了她们对老老先生一番温馨的回忆。迪雅楼由此得以保存。后来谭宗三把它要了过去。那时他刚从英国回来。心情不大好。
只想自己独住一个地方清静。“迪雅”是个中式院落。青砖黑瓦。楼上楼下都是一明两暗三开间。带前敞廊。院子不算大。却有几棵长得不错的芭蕉树,侬偎在墙角落里亭亭玉立。楼后则是一片高耸的毛竹林。大户人家的花园里种毛竹,这在上海实属少见。
毛竹没有水竹那样清幽潇洒,但水竹却没有毛竹的旷达坦荡。谭宗三假如喜欢水竹,他完全可以下令让人把那一片毛竹砍了去,再去外县移来上好品种的水竹。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觉得,“迪雅”好就好在,“她”素朴,又有这么一片长得比小楼还要高出许多的毛竹林,密密地将它与其他的房舍路径隔绝开,并又略略弯下她们苍翠宽广的胸怀,花花花花,花花花花地将它细心呵护着。
而那一段时间里,他恰恰需要这种“隔绝”,又需要隔绝中的“呵护”。后来,这小楼就成了他在园内的专用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