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早抄齐了的小纸条,交给天放。小纸条上便是她要天放写的那段石涛语录:
“在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阴。纵使
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写到“自有我在”这一句时,天放忽然很
难过。刚搬到这四合院来住时,玉清整理他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梳理,也没找见一
件大来娘留给他的东西。她觉得很奇怪,还追问过天放。大放也不知说什么好。
“你留点什么给我?”他停下手中的笔,怔怔地间玉清。他想这一回不能糊涂
了。
玉清勉强地笑笑说:“大来玉娟的亲娘都没能留成,我又算个啥呢?”
天放便留下“我”字的半边和“在”字的下半截没写,对玉清说:“你要什么
也不给我留一点,这‘我’就只剩半个,‘在’也就在不成了。什么时候你能给我
一点什么,我再把这两个字添全。你还不能跟大来娘比。不管怎么样,她总留下一
对亲骨肉给我。你也替我生个儿子吧……”
大概是这最后一句话刺疼了玉清,她连刚写得的这幅中堂都没拿,便跑进了自
己的房间,一晚上都没给他开门。他在厢房的木摇椅上和衣将就了一夜,大不亮赶
回要塞去销假。这是他跟她相处的最后一夜。
现在她就带着这半个“我”和在不成的“在”,走了……
城里四处戒严。他到一个熟识的阿匐家,换了一套老百姓服装,进城找那位重
炮旅旅长。玉清曾对他说过:“假如再有什么大的变动,我一定再经受不起了。你
们就把我忘了。”
“有我,还有你那位干爹,你发什么愁!”他托住她尖尖的下巴,抬起她满是
泪水的脸,笑着逗她。那时他俩正躺在床上。
她不回答,不解释,只是把脸和整个身子蟋缩成一个虾球似的偎进他的怀里。
即便在懊热的八月,她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凉。只有偎在他怀里,手脚才慢慢能悟
出一点暖意。
现在她真的走了。假如说,大来娘的失踪,人们还知道她最后扑向了阿伦古湖
那终年不安的大苇荡。那么,玉清最后的去向,始终无人知晓。她一直显得那么能
说会道,那么自有主张,那么饶有兴趣地做着明天后天该做的事,却谁都不知她心
底的日渐的亏蚀和虚空……
那天,天放也没找见那位旅长。解放军把大阿匐住的院落保护了起来,在附近
的街口都严密布上了岗哨。他只有很小心,才能接近那位旅长原先居住的地段。他
看到小老头的住宅门前停着好几辆装甲车,进进出出的解放军正忙着往楼里拉新的
电话线。他看见通讯连的战士在楼顶上安装天线,看见每一个窗户里都有年轻的打
着绑腿的军人在往外打电话。巡逻队搜索附近的林带和绿篱的暗处,他觉得再往前
走已没有任何意义了,便悄悄退了回来。
又过了很多年,天放已经回到阿达克库都克,他已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年人。他
在失去一条腿以后,自己动手,安上了一根奇特的木腿。他又再度成为哈捷拉吉里
所在的阿伦古公社响当当的大人物(他不是公社社长,也不是党委书记。他甚至连
党都没人上。但他还是成了阿伦古湖畔响当当的大人物)。有一次他去木西沟农场
管理处开会。那边的人向他请教一个有关引阿伦古湖水灌溉农田的大问题。在木西
沟那一片古木参天、浓荫蔽地的招待所里,他忽然看到了这位重炮旅旅长。他已很
老了,耳朵很聋,腿脚很不便利,只是腰脊却还没有狗倭。他和一大批起义的军官
一起,在被收编后,便被派到木西沟办农场。同来的还有一大批解放军自己的官兵。
都在同一道命令下,脱去军装,在同一面旗帜下,屯垦戍边。按起义的政策条例,
他们按国家干部分配工作。他在木西沟农场管理处做着一名副处长。他和处长兼政
委、山东子弟兵出身的迺发五一道来看望肖天放。肖天放一眼就认出了他J老头却
装作不认识肖天放。那浅灰的眼眸里十分紧张地闪动一种意图,暗示肖天放,千万
别声张。吃过晚饭。天还不黑。木西沟里高耸的百年老杨树一棵比一棵粗壮。肖天
放坐立不安,总觉得小老头这时在什么地方等着他。他找了借口,摆脱了管理处机
关派来专门陪同他的一个年轻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由着心里那声音微细的导引,
果然在马场后边那片开阔地的林带边上,找到了这位“少将旅长”。他依然独身,
管理处为他单建了一个小院,离马场不远。
天放急着问他玉清的下落。他吃了一惊,反问天放:“她没去找你?”他愣怔
地呆站了好大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那才怪了……那天,我派马弁去接她。她
说她要收拾一下屋子才能走,她让马弁在门房里等着她。收拾好了屋子,她会来叫
他的。她一直也没去叫那个马并。我总以为,她是去找你了。她跟我说过多少次,
她只有在你身边,心里才觉得踏实。那天,你怎么也没来找我……我让人通知你赶
快进城跟我见面,可他们说,电话线割断了。”
“的确是割断了……”
‘看样子,这些年你过得不错……“
“都一样……就是丢了一条腿。”他笑笑。
“从那以后,再没当过兵了?”旅长又问。
“这说来,话就长了……”
“可惜了玉清……”旅长轻轻叹惜。看来他的耳朵并不像在别人面前聋的那么
厉害。
天放苦笑笑,也叹道:“她还带走了半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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