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却真的曾有过……想要死掉的那一刻。”她静静地卧在锦榻之上,密织辉煌彩绣的纱衣覆盖着她的身躯。她淹没在丝与锦的簇拥中,柔软如瀑的黑发宛转垂顺地蜿蜒在她周身。她素净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憔悴。 “哼…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杨公公。你若当初有现在的一半机灵,你就该知道,有些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决定的是你的一条命!” 她与小施相处时间虽然不多,但彼此感情甚好,而且她也恰好有事情要问她,以补完此案中自己尚不知晓的地方。
“宽容?”王皇后唇角微微一扬,眼中却是冰凉的光,“你之前在王家胡言乱语时,可曾想过对本宫宽容?” 早已空落了百年的太极宫冷清无比,和外间芸芸众生口中的冷宫一般无二。 如今刚刚跟着王皇后移居太极宫的大宦官长庆来了。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是寒冬时节,西市的街边,槐树的枯叶一片片落下。有个年纪有五六十岁的女人,披着破烂的褐色麻衣,坐在西市的街口乞讨。她抱着一把断漆斑驳的旧琵琶,唱着荒腔走板的一曲《长相守》,嗓音嘶哑。
又脏又乱的头发蓬乱地堆在肩上,衬着她肮脏褶皱的一张脸,就像风化的石块上堆满干枯苔藓。可是没办法……她身上的破衣根本遮不住刀子般的寒风,她的手已经冻裂出血口,嘴唇也是干裂乌紫,而那把琵琶的音轴也久已未调,枯弦歪准,哪里还能真的弹出一曲琵琶呢?
”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微微笑出来。 “我那时寝食难安,终于在梦呓中泄露了秘密,我不知道冯娘是否真的觉察,但她一定是起疑了。而我知道,一旦此事泄露,我这条命……必然就此断送在长安。而这个时候,王皇后私下让人问我,冯娘看来是否可靠。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因为一个女人篡改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从那时开始偏离的人生轨迹,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那……第二呢?” 王皇后冷笑着,缓缓问:“什么?” 长夜之中,远远看去,后宫沉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在立政殿前点了数盏宫灯,照亮了朱红的门墙廊柱。
有人……皇后那边想与她见面的人,自然该是王若——不,应该说,是小施。 黄梓瑕如释重负,赶紧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黄梓瑕又向她深深一拜,然后才抬起头,说:“皇后殿下,奴婢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死在何时何处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不知皇后殿下要给我一个什么罪名?” “自然是死罪,”黄梓瑕恭恭敬敬地说道,仰头看着她,“但如今奴婢有句话想要告诉皇后殿下,或许您听了之后,会觉得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王若——或者说,小施。 黄梓瑕默然无语,在心里想,然而你又要拿什么面目,去地下见一直敬你如天、爱你如母的锦奴,去见为了报你当年恩而不辞千里奔波、护送故人女儿上京的冯忆娘?
等到用完宵夜,撤去了几案,王皇后漱了口,喝着一盏顾渚紫笋,终于缓缓开口问:“杨公公,你是否觉得,这太极宫中长夜漫漫,似乎过于冷清?” “天将晚了,要去哪儿?” 宫漏点点滴滴,长夜再长也终将过去,窗外已经是耿耿星河欲曙天。
虽然沦落到了太极宫,长庆眉间似有隐忧,不过那种宫中数一数二大宦官的气派还是一点不少,微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杨公公,皇后殿下召见你,说有人想要与你一叙。” 宫灯光芒已尽,倒悬的银河横亘于太极宫之上,点点星辰如最微小的尘埃,倾泻于天。
黄梓瑕在心里叹息摇头,低声说道:“可您的女儿都不愿进京与您相见,您就算得了全天下,可手上却沾满了亲人和姐妹徒儿的血腥,难道心里就不会有愧疚悲哀?” 只是就在黄梓瑕起身离去的这一瞬间,她听到王皇后在她的身后,低低地说:“三年前,那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
” 她用勉强清醒一点的眼神,皱眉看他许久,终于抓住了自己意识中不对劲的地方:“夔王爷,三更半夜,您亲自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姜汤?”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拿起另外半块,说:“而这半块,是来到外教坊的那个女子,就是雪色的证据。
也许她就在那一间屋子中仓促遇袭,离我赶过去的时候,不过片刻,却偏偏错过了。” “若没有你,或许我一世也不知道雪色的死,更不知道她竟是……死在我的手中,”她咬紧牙关,终于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然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若不是你揭露,也许我直到死后,在地下遇见她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如此罪孽深重…
…到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用什么面目去见她……”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听到房门轻响,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音。 她脚步顿时停住了,呆了一呆,才猛地转头看他。 夏日渐热,李舒白如今经常在临湖的枕流榭中。 送走了小施,黄梓瑕看着宫车在宵禁后无人的静夜中走向长安城外,走向遥不可知的未来。
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条命。 王皇后缓缓抬手,示意身边人都下去,伺候在外,然后才冷冷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黄梓瑕站在宫门口,一时迷惘。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看向他,他却依然无动于衷,甚至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只有口中吐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 她声音十分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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