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不但要使这歌声响彻复旦园,而且传遍神州大地。我和小莫对此已司空“听”惯,并未作出什么表情反应。
麦克却皱起了眉头,长长的手臂在空中一挥,大声说:“真讨厌!”
我和小莫这一惊非同小可!
可是我们无法摆脱他。我们加快脚步朝前走,他却倒退着走,继续面对面地和我们说:“这不能算诗!也不能算歌曲!如果我是毛泽东主席,我就绝不会将这两首诗词也收入自己的诗词集。你们中国古代的美学家不是讲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吗?可这两首诗词难道能算好诗词吗?‘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树入云端……’莺歌燕舞,潺潺流水,难道这样的词句还不够平庸吗?你们却说这是中国现实的伟大浪漫主义的写照!这真实吗?这使我联想到了你们在《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上大张旗鼓地对安东尼奥尼进行的批判,就因为他用摄影机向全世界展现了你们国家许多贫穷和落后的情形吗?可他毕竟有较真实的一面啊!你们两报一刊今年的元旦社论中不是也承认自己的国家‘目前还很落后,还很贫穷’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就容忍不了一个外国人拍的一部影片呢?……”
我和小莫装聋充哑,只有低头走路而已。
沃克继续倒退着走在我们前边。
“不须放屁……
不须放屁……
不须放屁……”
男高音、女高音、男女齐唱、男女合唱,极有层次地反复唱着这四个字。仿佛谱曲者认定了这四个字代表诗词的最高美学境界,体现了歌曲思想内涵的最高xdx潮似的。却半点也不能使人感受到音乐的美好。不要说留学生们不喜欢,连我们中国学生学唱到这句时,也个个都觉得口舌笨拙,如有梗在喉,别别扭扭的。
我和小莫唯有装聋作哑而已。唯有低头走路而已。
但愿别人看来,沃克是在对“牛”弹琴。我当时真愿变成一头牛。我想小莫大概也恨不得坐地变成一头牛或者别的什么牲口。
“你们听,这算音乐,这算歌曲吗?你们的鲁迅先生不是就曾经说过:‘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的话吗?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这算音乐,这算歌曲!这样的东西在复旦这样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著名的大学校园里天天广播,真是滑稽可笑,无法理解,不成体统!……”
小莫这时变得聪明了。脖子似乎从后面被人砍了一刀,低垂着的头始终不再抬起。
你他妈的说得很有道理!你他妈的说得都对!你他妈的说得对极了!但你他妈的这个外国小子干嘛非纠缠住我们俩不放?!干嘛非对我们俩说这些?!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他妈的太缺德了啊!我心中恨恨地想。
我猛地抬起头,差点要将饭盒砍到沃克脸上。
大概我当时的模样太可怕,沃克顿时缄口了。他惊诧地瞧着我。
我却发现系总支书记、工宣队队长站在楼口台阶上,像一匹观察的袋鼠,正聚精会神地瞭望我们。
一个声音命令我:赶快脱身!傻小子,赶快脱身!
那是我自己的理智的声音。也仿佛是一个陌生的令我讨厌也使我惧怕的什么人的声音。这种人当时复旦园里可真不少。防不胜防。在我们中文系上两届的毕业生中,就有一个学生被自己最要好的同学出卖了——毕业前夕,系里贴出了他的“反动言行百例”,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押送回原籍劳动改造。
我灵机一动,突然说:“哎呀!我的饭票夹丢在饭厅了……”说罢转身就往回走。
“我跟你一块儿去找!”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小莫的聪明倒来得真快,往回走的比我更快。
我们一路无话,匆匆走回饭厅。饭厅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相互望着,各自心里都有种摆脱了一个什么魔鬼逃入安全之门的获救感。“太可怕了!……”小莫心有余悸地嘟哝。
我说:“但愿他别认为我们和他的观点完全一致,那对我们俩可不美妙啊!”
小莫沉思了半晌,自言自语:“如果他认为我们和他的观点完全不一致,那我们在一位留学生跟里可就分文不值了。”我问:“难道你觉得他的话颇有道理不成?”
小莫生气了,虎虎地说:“你别问我这种话好不好?”“我可丝毫没有不良居心,”我立刻向小莫解释,又说,“在一位留学生面前,我们都太虚伪是不是?”小莫摇了摇头:“不,是太可悲。”
“比我们更可悲者大有人在,比如F教授,嗯。”“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你说在我们复旦大学三千多工农兵学员中,会有多少人异常清醒地在装糊涂?”
“起码两千五百人吧。”
“剩下的那五百多怎么回事呢?”
“比我们还清醒的野心家,小小的政治投机者,被既得利益收买者,时代制造的半颅人。”
“半颅人?……”
“只有左半边大脑。”
“你以为你挺深刻是不是?”
“反正我不是半颅人。”
我忽然觉得,我们相处两年来,那天才彼此了解,往后可以成为最知己的朋友。我不禁隔着桌子向他伸过一只手去,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莫领会了我这一动作的表示,苦笑了一下,说:“不谈这些,我们走吧!”
我也说:“走吧。”望着小莫,却未站起。
小莫也未站起,又自言自语:“这个申·沃克,好像认定了我们俩就应该是他主动了解的中国人似的!”
我问:“晚饭我们俩带头坐‘留学生专桌’么?”小莫反问:“我们当时应诺他了么?”
我说:“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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