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即使所食所用是自己省下来的,也不能忘了,寺院的一米一线都是施主供养之物。转而施食他人,必得经寺院允许后方可施予。谁都是爹生父母养的,众僧人人都有家小亲友,若都只顾着个人自家而不顾寺院戒律规矩,施主凭什么要供养咱们?出家为僧又有何用?所以,就算遇到什么急难之处,也一定要先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想办法,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啊。"
道广点点头,抬眼望了望昙宗,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什么,却犹豫不定,一时捻着胸前的捻珠,欲言又止了。
昙宗拍了拍道广的肩膀,对觉远、觉范和道广三人说:"好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你们都坐禅去吧。"
第二天早斋后,昙宗、普胜带着觉远和觉范,众人扛了一袋小米来到山下柏谷坞庄觉行的家中。
众僧虽已料到觉行家中的情形一定十分困窘,可是,到了他家后,众人仍旧感到意外:家里三间草房的房顶已经开始显得蹋陷,觉行的娘虽只有六十多岁,眼睛却已看不清东西了。更可怜的是,觉行的老娘还带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觉行十二岁侄女,一个是十岁的侄子。除此之外,觉行家中竟然没有一个丁壮劳力了!
听说寺里来人看望他们了,觉行的老娘扶着孙子和孙女,慌慌忙忙地一路从里间摸索着走出来,一家三口就要跪下给昙宗师父磕头。
众人忙拦住了。
原来,昨晚觉行已经把事情告诉了老娘。老娘在家中摆放的菩萨像前祷告了好久,求菩萨保佑寺院好心的众僧。
觉行从未对人说起过家里的困厄。如今,众人听大娘说起家中的事,这才得知,原来觉行的大哥和二哥在大业三年时,便先后被朝廷征做役夫,在开凿通济渠、打造舟船时先后累死病死。连个尸首都没能回家来。觉行的大嫂留下一双儿女也改了嫁。到了大业七年,听说朝廷又要大举征兵征役远伐高丽的消息后,觉行娘为了保住最后这个小儿子的一条性命,便劝十六岁的觉行到少林寺出家为僧了。
起初,觉行的娘身体倒也健壮,带着一双孙儿孙女,租种了少林寺几亩寺田,倒也勉强维持生计。可是,这几年老人家因悲思流泪的缘故,两只眼睛渐渐昏花起来,到了现在,只有在太阳光下才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点人影儿。今年秋季,田里的红薯豆子还有没长熟,就被乱兵们你扒我捋地,抢掠的差不多了。最后只收了一二百斤的谷子,交了五十的斤佃租,剩下的百十斤粮食,藏在磨盘底下,又被一股乱兵抢走以后,家里一下子就断了粮,每天挖野菜、碾糠度日。
觉行也曾几番对娘哀求,说要还俗养家。娘却执意不从——她的两个儿子都为国尽忠了,媳妇儿也走了。她只剩下了这一个儿子,她宁愿他当了和尚,只要能常常见到他,只要知道他活得好好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再被谁征了去,到头来身死异乡了!
众人听了,一时都心酸起来。
觉远还是第一次看到,向有硬汉子之称的师父昙宗,听了觉行老娘的一番话,竟也是泗涕迸溅的……
回寺的当天晚上,觉远和觉范在普胜师叔在牲口院里,头一次听说了师父鲜为人知的故事——
原来,昙宗师父俗姓白,家境还算颇过得去。因家族祖上出过几个武官,故而,后人俱有尚武的习惯。昙宗师父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十六岁那年朝廷征兵,他不顾爹娘的哭求,硬是跟着同族一位做了将军的堂叔从了军。后来又随一位柱国将军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很快就被晋为校尉、又拜为将军。
大业初年,他奉命前往讨伐一股乱寇。纵马杀入敌阵后,左杀右砍,剑过之处,斩颅如草。
末了,当他高举利剑,刺向一个不仅没有躲避、反倒迎着他瞪大了两眼一个盗寇刺去。那人望着他,突然冲着他挥手大喊:"三哥,我是小九儿啊……"
身着盔甲、纵马追赶的昙宗心下一惊,争奈马速甚快,急乱之中也已收不及手中的利剑,剑虽偏了一下,却也已刺透入那人的右肋下方!
那人捂着腰腹,惊骇万分地望着昙宗叫道:"啊?三,三哥,你,你?怎么?"
这次,昙宗可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被自己刺了一剑的人冲自己叫的是"三哥"!
除了白家坡自己本村的兄弟,谁会叫自己三哥啊?
昙宗魂飞魄散地跳下战马,一把扶住那个被自己刺了一剑的乱寇:"啊?你,你,你是?"
"三,三哥,我,我是小九儿啊……"那个自称小九儿的敌兵一面说着话,一面大口的喘息着。
昙宗大惊失色——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了:原来,面前的乱寇,竟是自己三叔最小的儿子、自己的堂弟小九儿!
"天哪!小九儿!小九儿!怎么是你?你怎么,怎么会做了盗寇?"
怪道昙宗认他不出来,原来,几年不见,小九儿已长大成人,再加上一张脸上又被灰汗和血污染得眉眼不分的,加上战场之上你死我活的,昙宗纵马奔驰左砍右刺,哪里认得出,这帮乱军里竟有自家叔伯兄弟?
"三哥,你不在家,音信不通,这,这些年,天灾人祸,家里人,都都,活,活不下去了……"
望着小九儿的血汩汩地流着,昙宗骇得全身发抖。虽说两年前他就得知,家里又是闹兵灾又是闹旱涝的,娘病故时,他正在山西讨伐乱民,竟未能顾得上在床前奉一日之孝。后来家里捎来信,说娘下葬,全是小九儿他们这些叔伯兄弟们帮着料理的。
小九儿吃力地转过脸去,望着刚才被昙宗一路砍倒在血泊里的几具尸首流着泪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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