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脆弱孤独的她一下子如何承受得了?想想,今后的日子里,撇下自己一人,在这偌大的深深庭院里,更如何去面对那份无边无际的冷清和寂绝?从此往后,更有谁来到闺中,寂寞的自己相伴相慰、说几句悄悄话、打趣玩笑,谈外面那热热闹闹的世界呢……
吴家大奶奶独自在那里悄悄地抹着泪,而伫立在窗前的。拔贡,此时也是满脸憔悴、神情郁郁——
他兀自两眼望着窗外雨意绸缪的天空,久久地沉默不语着。得虽然他早已预感到,这个弟媳保不准有离开吴家的一天;可乍然间,他仍旧感到了一种骤然,感到某种十分珍贵的东西失落的无奈和怅惘。
这几年里,虽说内人病体缠身,毕竟有这个弟媳在吴家,上上下下地偌大一摊子繁琐家事,她倒能不张不扬地,处处帮着打点得有条有理、一丝不紊。着些儿,自己也省不少的心。而吴家的上下家人和孩子们,仿佛也都格外喜欢和依恋她。有她和宗峦在家的日子,一家子就有说有笑、的热热闹闹地,倒把个素常沉闷空寂的庭院平添了好些生气和意趣来。
如今,她陡然就要离去了,外人,吴家坪的族人,自己的亲友家人如何看、如何评论,倒也先不去理论它;然而,单他个人的内心深处,似乎也有些无法接受。这个寡居的四弟妹,天性中蕴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鲜活魅力。她仿、如散发着青春魅力的漫天大雪里的一篷莹莹新绿,一株百年庭院里热情淡极而正艳的梨放的灼灼之芳花。它带给人的葳蕤生机是悄无声息的,清新娇艳也是不自觉的,并无半点做作的俗媚——它是吴家这沉闷宅院里令人耳目一新的一方动人景致。它的高贵明丽、它的清新娇绿,只配属于吴家这座豪宅庭院,岂能放任谁想要把它折去就折去了么?
拔贡遥想当年在京城念书时,也是一位向往社会改良、向往变法和革新的热血青年;也曾支持过光绪皇帝的变法维新,也曾为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溅法场而痛泪愤悲;曾因大清帝国的摇摇欲坠而忧心忡忡,也曾为国家民族命运的危亡而心如火焚;更有过一腔济世救民的勃勃雄心……
孰知,人生根本就不是当初同学少年想象的那么回事儿!
当自己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地步入宦场之后,仕途多舛、命运不济,加之后台坍塌,自己最终竟被人逼成了一介隐退归里的“高士”。
其实,他自己最清楚,他并不想这么老早就沉寂于乡野山间,做什么隐修世外之高士的。怎奈,京城那个位至极权的亲戚倒台后,因自己一直都是受着他的荫蔽,哪里晓得宦海的凶险艰恶?加之当时的自己又正值年轻气盛,书生气十足,根本就不知道赶紧用金银珠宝去讨好新上司。被挤出仕途,当然是注定的事了。
时光如白云苍狗,一晃十几年便流逝过去了。旧日曾有的辉煌,早已在岁月的流水中折戟沉沙、锈蚀殆尽。旧家族的氛围、多年的宦海生涯,又使他养成了一种很强的克己力和极深的城府。而无人独处时,他又隐隐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那种仍旧不甘就里的执拗:自己一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拔贡,难道就这么一年年、一天天、日出日落、悄无声息地衰颓下去了么?
他的心灵长久以来,便是在这种情绪的纷纭中挣扎、颠宕的。他的精神时时陷入那种遥想和浮腾、幻灭和缈茫的纠葛之中,无以自拔。
然而,他有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欲望。
可是,他究竟想抓住什么,连他自己似乎也无法说得清楚:希望?情爱?生命?权威?或也许是某种激发生命热情的企盼兼而有之?
也许,此生什么都已不再属于自己了么?也许,这种企盼是遥不可及的、梦一般凌乱无序的。
在而且这个喧嚣的俗世上,在滚滚红尘中,他找寻不到一个可以诉说自己心灵和梦想的人,也找不到一种能激活他生活热情和生命欲望的支撑。
他因而常常感到某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困惑和疲惫。一种暗暗的焦灼和忧虑,一种无可奈何、流水落花的情绪。他因而常常感觉到一种孤独!那是一种深深的、简直是是从生命本能到心灵极处的孤独,是一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旷古惆怅,是“飞红万点愁如海”的、令人断魂的孤冷和孤绝。
于是,每日的烟瘾也渐渐地更重了些,开始生出一种不求有未来,——唯求获得片时梦幻的安欢慰愉——其实,少年时代在京城读书时,他就清楚此习的必然恶果,并曾在政府的禁烟运动中慷慨激昂,亲手点燃过洋毛子的鸦片箱。
想不到,十几年后的自己竟也抽上了!可是,人生失意,心志落拓,内心郁结着这一层又一层的烦闷无了却之处、也无倾吐之人,不过拿来图一时之慰籍,也顾不得许多的后果了。
这是暮春一个没有阳光的阴郁天气。
他走到天井一角的碧桃树下,手抚着一枝桃花,望着郁郁沉沉的天空和飘零如雪的花瓣,觉得人生荣华衰枯,恰如面前这满树春花,一时赫赫扬扬,风流占尽;一时又纷飞零落,无可寻觅。
他叹了口气,叫小童来,把家传的龙泉宝剑取来——自他从辞官归隐乡里之后,他便开始演练起了上乘的太极拳法和太极剑法来,并跟着中岳庙的畅元道长修练学习各种道家功课,时常和他谈谈禅、悟悟道。在他的人生观中,不能说不是受了道教“清静无为”的影响。他极力想让自己进入道家那种心静、神虚的境界,以求达到一种“淡乎若不系之舟,泛乎若深渊之静”的境界。
风挟着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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