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的嗓子长吼了一声。
所有的象都跟着齐声长吼。
这好比人类在遗体前读冗长的悼词。
麦菲不寒而栗,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个跃动从地上爬了起来。它不能无所作为地接受悼词,它不想死,它也完全可以不死。它要设法让布隆迪回心转意。它在紧急关头冒出一个灵感,一个或许能让布隆迪重新考虑是否该救它的灵感。
它两条前腿腾空,两条后腿直立,亮出自己的腹部:肚皮圆鼓鼓像只球,里面有生命在蠕动。
它肚子里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过去,它认为这是它和布隆迪爱情的结晶,现在才弄明白,那不过是貌合神离的产物。爱情的结晶也罢,貌合神离的产物也罢, 有一点是肯定的,它肚子里正在蠕动的小宝贝是布隆迪的种,是布降迪的亲骨肉。象社会虽然没有父亲的概念,但血缘相袭的架情还是存在的。
它朝高高在上的布隆迪颠动圆鼓鼓的肚皮,瞧瞧,你不为我着想,也总该为你自己的亲骨肉想想吧;你不愿救我,总该救救自己的亲骨肉吧。
它发现,布隆迪朝下凝望的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哀痛,庞大的身体似乎被电击般微微战栗了一下。
总算还没丧尽天良,看来事情会有新的转机。
麦菲更加起劲更加柔顺更加妩媚更加用心良苦地一次次踮脚直立,摇晃那圆鼓鼓的肚皮。
救了我,其实也就是救了你自己的亲骨肉。
麦菲发现,它每一次踮脚腆肚,布隆迪那根长鼻便神经质地弹跳几下,眼里泛起一片泪光;四只象蹄烦躁地举起来又踩下去,心绪紊乱,已无法保持镇定。看来, 这一招还是挺灵验的;现在是量的结累,马上就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布隆迪扭曲的灵魂歹毒的心肠沉睡的天良将很快康复苏醒。
还欠点火候,还需继续表演腆肚皮舞。
不妨表演得更艺术些。
它在后腿直立的同时,长鼻下钩,鼻尖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摩挲了两下;深情的舔,温馨的吻,希冀能激活布隆迪麻木不仁的心灵。
但当它用鼻尖摩挲腹部时,两支象牙和一缕阳光碰撞,闪跳起一道锐利刺目的光。
真正是适得其反。
布隆迪眼睛里那点凄凉那点伤感遽然消失;冷峻代替了恍惚,狠毒代替了软弱:长鼻在地面大幅度摆甩了数下,像在甩落一种名叫“粘娘娘”的讨厌的草籽。然后,粗壮的腰沉沉地一扭,就想开溜。
葬礼结束,悼词也念毕,该拜拜了。
象群一旦离去,就等于把它麦菲给活葬了。麦菲撕心裂肺般地吼起来:
——布隆迪,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啊!
布隆迪停顿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滚出一串泪;泪水漫过眼睑,漫过鼻翼,滴下陷阱,滴进麦菲的嘴唇,咸津津的。
但流泪归流泪,走归走。
布隆迪长鼻一挥,象群很有次序地开始撤离陷阱。
麦菲狂暴地长吼乱叫,试图寻找那颗失落的心,然而,布隆迪再没理睬它,也再没回转来。
象群走远了,密林一片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