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性灵亦为文词所拘,未有发展,建安、黄初之间,曹王特出。子建之诗,直迫枚、李。仲宣之赋,大革汉风。浮词去而气质尚,上跻乎变风变雅之间,非舍本逐末之赋家所能比拟。诚文学界中一大革新,亦是文学一大进化。
无如狂澜方挽,迷涂又生。渡江而后,“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文学依附玄家,不能自立。谢容易以光景之文,斯足美矣。而乃“启心闲绎,托辞华瞻、巧倚迂回”,“晦涩费解”。以贵族之习气,合山林之幽阻,不谓为文弊不可也。
则有吟咏性情,反贵用事。天才短谢,物类乃崇。“崎岖牵引”,“拘挛补衲”,“唯睹事类,顿失精采”。“大明太始中,文章殆同书按”矣。又如沈约制韵,“使文徒多拘忌,伤其真美。”性灵汩没,不知其几何也。简文变古,淫艳当途。
声色使人目恶,荡情致人心乱。岂仅害于文章,亦大伤了世道。徐、庾承其流化,辞重情轻之倒置,积重难返矣。其于六代之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独辟致远之境,不染断辞之病,起江东之独秀者,则陶潜其人也(以上略本钟嵘、刘勰二家言及五代诸史传论)。
隋唐之间,清风乃振,炀帝、太宗皆有变古之才。而开元之间,李、杜挺起,除六朝之文弊,启文囿之封疆,性灵大宏矣,降及元和,微之宫词,妇人能解;香山乐府,全写民情。革险阻而趋平易,舍小己以人群伦。又有昌黎、柳州,作范其间,除人造之俪辞,反天然之散体。
论其造诣所及,柳则大启后世小说家刺时之旨(唐代小说本盛,然柳州之旨,却与当时芜滥卑劣者不同),又为持论者示精确之准的。韩则论文论学,皆启有宋一代之风化(别有详沦),于骈体横被一趾之际,独不惜人之“大怪”。
于是开元、元和之间,诗文俱革旧观。言乎文情,靡靡者易为积健,拘文者易为直抒,辞重者易为情重。体渐通俗,市语人文,况述社会,略见端倪。言乎文体,又多有创作:七言、长风,至李杜始成体制,至香山乃能纪事。七律、排律虽不始于此时,而创作奇格,实出杜公。
太白古乐府,尤复一篇一格,句法长短参差,竞空前而绝后。又汉乐府之遗意,久已乖亡。晋宋以降,庙堂之制,则摹古不通;燕寝之作,则轻艳浮浅。唐世词张而乐离,乐府之为用已不可存。太白、香山独创新声以应之,后世名之曰词,遂成宋、金、元、明新文学之前驱,斯又足贵也。
然则开元、元和之间,又为文学界中一大革新,亦是文学一大进化。旷观此千年中,变古者大开风流,循旧者每况愈下。文学不贵师古,不难一言断定也。历观楚汉至今二千年中文学升降之迹,则有因循前修,逐其末流,而变本加厉者。
若扬、马之承屈、景,南朝之承魏晋,北宋吴蜀六士之承韩公,皆于古人已具之病,益之使深,终以成文弊。又有不辟新境,全摹古人,若明、清二代诸家之复古,极其能事,不过“优孟衣冠”、而其自身已无存在之价值,更何论乎性情之发展?
别有挟古人之糟粕,当风化之己沫,断成新体,专制皮椁。如樊南之四六、欧王之宋骈,内心疲苶不存,岂有不枯薄者耶?至为曹王变古,独开宗风。李、杜、韩、柳,俱启新境。宋词、元曲,尤多作之自我。唯其不袭古人,故能独标后代也。
凡此四格,因革备异,良劣有殊。宏治嘉靖复古之风,至今未斩。虽所托因人不同,其舍己则一。不以摹拟为门径,竟以摹拟为归宿。纵能希抗古人,亦仅为其奴隶(词曲本宋元新文学,自明清复古家作之,亦复同流合圬),斯乘之最下者也。
若夫刻其皮椁,逐其末流,一则徒辨乎体貌,一则流连而忘归,亦非宏宝之涂也。此三者均未脱离古人,其能附骥尾而行以传于后者,幸也。明清复古之文,尤少谈之者。既无殊特之点,更无殊特之位置。而今之惑人犹复以步趋古人为名高,岂非大左乎?
革新诸家,亦多诡词复古。故太白则曰:“圣代复远古,垂衣贵清真。”昌黎则曰:“非两汉之书不敢视。”词曲不袭前人矣,犹装其门面曰:“古乐府之遗。”斯由贵古贱今,华人恒性。语人自作古始,听者将掩耳而走,何如因利乘便,诡辞以为名高乎?
且所谓变古者,非继祖龙以肆虐,束文藉而不观。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尽可取为我用。但能以“我”为本,而用古人,终不为古人所用,则正义几矣。易曰:“革之时义大矣哉。”变动不居,推陈出新。今虽无人提倡文学革命,而时势要求,终不能自已也。
古典文学所由成立之历史,殊不足观也。周秦诸子动引古人,凡所持论,必谓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此则求征以信人,取喻以足理,庄子所谓重言与后世之古典文学渺不相涉者也。自西汉景武以降,辞赋家盛起。虽具环玮之才,而乏精密之思。
欲为无尽之言,必敷枝叶之辞。义少文多,自当取贵于事类。事类客也,今则变为主。所以足言也,今则言足犹取事类。壅肿不治、尾大不掉之病,此其肇端也。又词赋家之意旨,原不剀切。取用于质言,将每至于词穷,幸能免于词穷,亦未足以动人。
故利用事类之含胡,以为进退申缩之地;利用事类之炜烨,以为引人入迷之方。此古典文学所由成立之第一因也。两汉章句之儒,博于记诵,贫于性情。发为文章,自必炫其所长,藏其所短。引古人之言以为重,取古人之事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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