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成,当其能事于事古,其流乃成堆砌之体。斯风流传,久而不沫。于是书按之文,字林之赋,充斥于文苑。京都之作,人且以方物志待之矣。此古典文学所由成立之第二因也。魏晋以降,浮夸流为妄言。禹域未一,而曰“肃慎贡矢,夜郎请职”。
克敌未竟,而曰“斩俘部众,以万万计”。但取材于成言,初无顾于事实。则直为古人所用,而不能用古人矣。斯习所被,遂成不作直言,全以古事代替之风。此古典文学所由成立之第三因也。降及齐梁,声律对偶。刻削至严。
取事取类,工细已深。概以故事代今事,不容质说,古典文学之体于是大定。自斯而后,众家体制,为古典主义所范者多矣。寻其流弊,则意旨为古典所限,而莫能尽情。文词为古典所蔽,而莫由得真。发展性灵之力为记忆古典所夺,而莫能尽性,文以足言之用,全失其效,且反为言害矣。
故综此四端,可一言以弊之曰,舍本逐末而已,今文学所以急待改革者,正求置末务本。于此舍本逐末之古典文学,理宜加以掊击。然用古典能得足志足言之效者,即不可与古典文学同在废置之例。古典原非绝对不可用,所恶于古典者文学,为其专用古典而忘本也。
陈仲甫先生曰:“行文本不必禁止用典,唯彼古典主义,乃为典所用,而非用典也,是以薄之耳。”诚深得其情之言也。欲知今后文言之宜合,当先知上古文言何由分判。太古文言,司合而不离也。周浩殷盘,诘屈聱牙,正由以语入文,古今语异,乃不可解耳(今人恶白话,以为不古。
而中国第一部书即以白话为之,托词名高者其可以已乎)。古人竹简繁重,流传端赖口耳。欲口耳之易传,必巧饰其同。杂以骈句,润以声节。浸成修整之文,渐远天然之语。不观《尚书》之多韵语,偶辞乎,斯文言分离第一步也。
周承二代之后,郎乎其文。大夫行人,多闻博古,自能吐辞温润,动引故言。孔子谓诵诗可以专对,专对之尚文可知也。《左传》载行人之语,多有雷同者,其刻画可知也。土夫之言日美,遂为文章之宗;农牧之言仍质,乃成市语之体。
斯文言分离第二步也。秦汉以还,动多师古,不敢如晚周之世,以当时语言为文章(诸子之中,自荀子等数家外,多当时通用之语。著之竹帛即《论语》亦然也》,而文言分离之象大定。斯其第三步也。然汉魏六朝之文,内情终不远离于语言。
《史记》《汉书》,多载彼时市语,学者诂经,好引当代方言。二陆往来之书,竟通篇为白话焉。魏晋以降,文章典丽,语言称是,《晋书》《博物志》《世说新语》等所载当时口语,少因笔削,概由直录。齐梁韵学入文,亦入于语。
周徒颐之,双声叠韵,铿锵其语言。至于隋唐,此风不替。李密隔河数宇文化及罪,化及不解,曰:“何须作书语耶?”化及粗顽,自不解书语,然密既腾诸口说,必彼时上流用之也,循上所言之事实以观察之,可得四间。第一,中国语之言文分离,强半为贵族政体所造成。
贵族之性,端好修饬,吐辞成章,亦复如是。今苟不以高华典贵为文章之正宗,即应多取质言。且贵族之政?学不下庶人,文言分离,无害于事也。今等差已泯,群政艾兴。既有文言通用于士流,复有俗语传行于市民,俗语著之纸墨,别为白话文体。
于是一群之中,差异其词。言语文章之用,固所以宣情,今则反为隔陔情意之具。与其樊然淆乱,难知其辨,何若取而齐之,以归于—乎?第二,语文体貌虽异,而性情相关。一代文辞之风气,必随—代语言以为转变。今世有今世之语,自就有今世之文以应之,不审借用古者。
与其于今世语言之外,别造今世之文辞,劳而无功,又为普及智慧之阻,何如即以今世语言为本,加以改良,而成文言合一之器乎?第三,《论语》所用虚字,全与《尚书》违。屈、景所用,若“羌”“些”者,又为他国所无。
彼所以勇于作古者,良由声气之谴,非已死虚字所能为。故不以时语为俚,不以方言为狭。唯其用当时之活虚字,乃能曲肖神情,此白话优于文言一巨点也。第四,《史记》《汉书》以下,何以必杂当代白话,二陆书简,何以必用市语?
岂非由白话近真,文言易于失旨乎。《史记》云,诸君必以为便使国家,《汉书》易为文言,朵气极矣。且宋人语录,全以白话为之。议者将曰,理学家不重文章也,从事文辞,劳费精神,有妨于研理也,玩物而丧志也。此皆浅言也,文不尽言,言不尽意。
言语本为思想之利器,用之以宣达者。无如思想之体,原无涯略,言语之用,叶有困穷。自思想转为言语,经一度之翻译,思想之失者,不知其几何矣?文辞本以代言语,其用乃不能恰如言语之情;自言语专为文辞,经二度之翻译,思想之失者,更不知其几何矣?
苟以存真为贵,即应以言代文。—转所失犹少,再转所失遂巨也。且唐宋诗人,多用市语,词典之体,几尽白话,固为其切合人情。以之形容,恰得其宜,以之达意,毕肖心情。今犹有卑视白话者,岂非大惑乎?今世流行之文派,得失可略得言。
桐城家者,最不足观,循其义法,无适而可。言理则但见其庸讷而不畅微旨也,达情则但见其陈死而不移人情也,纪事则故意颠倒天然之次叙以为波澜,匿其实相,造作虚辞,曰不如是不足以动人也。故析理之文,桐城家不能为,则饰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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