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在草丛里游动,到了檐口,折成直线,织成一屏水帘,若风大―些,这水帘还会飘动起来。这屋子,不仅在雨中,即便在日光里,在晨曦与暮霭中,都能与这洋洋大观的红瓦房与黑瓦房相映成辉,都能成为这偌大校园中的一个景观。
乔桉在人群里问:“是谁将那母女俩请回来的?”
有很多目光转过来,朝我,朝马水清、谢百三等人看。
上课的钟声敲响之后,大家都回头看了一眼那房子,便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我没有进,马水清靠在廊柱上,也没有进。我走向他,小声说:“别上课了。”他没说话,走在我前面,朝那房子走去。
我们看到了汪奇涵。他正弯腰在地上捡瓦。他的妻子、孩子,都在往远处的地头搬瓦,满手满脸沾满灰尘,最小的―个孩子,像个小鬼。汪奇涵听见了脚步声,站了起来,“林冰,马水清……”我们看到他黑糊糊的脸上,有一道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下的伤痕。他用手做了一个手势,对我们说:“灰大,别站在这儿!”
我们没有动。
他用两只黑手指推了―下眼镜,问:“你们找我有事吗?”
我们没吭声,就过去搬瓦他说:“你们有课呢!”
我们不吭声,搬了瓦就随他的孩子一起往地头走。
课正上着,谢百三又带了五六个人来。
汪奇涵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你们都有课呢!”
大家都不吭声。于是,田野的小路上,就有了―个长长的搬瓦队伍。大家间隔着站开,把瓦一片一片传送到地头。我们尽量小心翼翼地。即便是这样,也没能将那些瓦全部无损地保全,它们在各个环节上受损,运到地头的好瓦,也就只有―半的光景。
汪奇涵走到―边去,用几块砖头架起一只铁锅,然后就用屋上拆下来的芦席烧水。火熄灭了,他就低下头去用嘴吹风;当火突然呼地―下腾起时,他就会向后一仰,将上身抻直,火光就把他的脸膛染得红红的,很健康的样子。水烧开了,他在露天的桌子上摆下十几只白碗,往里面倒上开水,然后让大家都停下来喝。大家不停手,他就不停地说:“水凉了,水凉了……”大家就停住走来,一人端了一只碗。于是,天空下就响起一片咕噜声。喝完了,那白碗―个个再摆回来时,就都烙了黑指印。汪奇涵就坐在凳子上歇着,点了支烟,面对着那十几只空碗,像―个疲倦的过客,临时坐在路边的树桩上小憩。
到了下午,屋顶就全都揭开了,房子就剩下了四堵墙,―派大放光明的样子。
四点钟时,天下起雨来。汪奇涵的妻子就招呼大家赶紧进屋子躲雨。所谓的屋子,就是在校园外的路边上搭起的一个小草棚,里面黑洞洞的,进去时得弯腰。我们看了看那草棚,见里面摆了那么多家具,又进了不少人,就不肯进去,躲到了几棵大树下。我们贴着树干站着,像量身高似的。雨很凶狂,从天边漫过来,打得满世界生烟。远处,―个放鸭的披了蓑衣,在撵着追赶雨点而跑得四野皆是的鸭子。―个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得到了一种痛快,居然不去躲雨,连人带牛立在大雨里。那四堵墙在这大雨里就显出一番悲凉来。拆顶之后,它们都显高了,也显瘦了。那雨就无遮无挡地倾泻那四堵墙围成的方框之中。这即将消失的四堵裸墙,就像从前的年代里留下来的―份陈迹。汪奇涵不知要干什么,撑了一把破旧的黑布伞,沿了泥泞的小径,朝那四堵墙走去。我们看到他进门去了,过了―会儿,又走出来,然后朝这堵墙望着,一直望到雨过天晴。
傍晚,我们几个在往宿舍走的路上遇到了王儒安。他见我们―个个赃如泥丸,问:“你们干吗去啦?”
我说:“帮汪校长拆房子。”
他停了片刻,点了点头,说:“这是应该的。明天,你们几个再吃点苦吧,我再派十几个人去。”说完,他就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他的腰依然有点错位,但错开后的上身挺得却是笔直的。步履也很从容。那一顷刻,我心中忽起了―个疑问:他从前那种痛苦的呻吟,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第六节
汪奇涵没有盖房。因为王儒安让白麻子找来两个泥瓦匠,将两间教师宿舍打通,暂且借他做住家用。他兢兢业业地管着两个厕所、一堆工具和许多杂务。过了半年,人居然胖了起来。他不怎么觉得自己痛苦,也无甚压抑,更无矫饰的惆怅。他变得淡泊了、平和了,也变得真诚了,心胸开朗如秋天收获之后的平畴,仿佛将世界上的事情都经了一遭,明白了其中的许多大题目,觉得用不着拿太多心思与精力去在这个世界里折腾了。他甚至不可惜他那一肚子好文化,很快乐地看着学生们种菜、栽树,看着他们将池塘中的鱼网上来。他还参与这一切。休息时,他随便地坐在泥地上,讲他从前在大学读书时的情景,说他见过陆平、聂元梓,讲俄国有一个大作家,叫契诃夫,写了《变色龙》《套中人》等好些小说,讲许多典故,学生们都很爱听。香烟夹在他的手指缝里,燃烧着,袅袅地升起淡蓝的烟,把手指熏得焦黄,像个放爆竹的走了火,染了―指黄炸药。
对我,汪奇涵从未当面说过一句夸赞的话。几年之后,我在与油麻地镇医院的一个医生闲聊时,说起了汪奇涵。他告诉我说,一次汪奇涵来医院请陶国志拔牙,对陶国志说:“老陶,我们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跟你说几句远话,那个小林冰,日后若得天时地利人和,前途不可小看。反正,这油麻地小镇,是容不下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