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5/6)

我浑身发冷,血液都要冻结起来。景文,就是因为我,才让你背叛的?我何德何能?你良心何安?

晚一点的时候,父亲来看我,说:“你还那么小,懂什么政治?瞎胡闹!你迟早会明白,我这都是为你好。”

我一直哭:“我跟你们走,你们可不可以不杀他们?”

父亲被我的眼泪弄得心烦,说:“好好,关一关就放了。行了吧?”

他又说:“景文来了,想看看你。”

我歇斯底里地喊:“不见!我死也不见他!”

我的声音响得整栋楼都听得到。

第二日,我还是有点低烧,可是父亲却坚持起程。我一言不发地随着他们上了车,如行尸走肉。逃难的人把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人声喧哗。可是我的世界却是寂静无声的。

我要走了,乱世出逃。城将倾塌,我也无处可恋。

叶黎将来出狱,想起我,会恨多久?我又会恨景文多久?

人群把我和父母冲散了,妈妈在前面大声叫我。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少杰沉默了一个早上,这时说:“二小姐,我听了老爷的电话,他们要在今早处决所有的犯人。”

我猛地瞪住他。他似乎被我吓着了,忙说:“但是今天早上传来消息,说有人劫狱,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妈妈还在前面喊我,我望了望她,又看了看少杰。我将手里的提包丢进少杰怀里,朝着火车站相反的方向跑去。

***

叶家一片焦黑,火焰肆虐后只留下满目狼籍。

街坊说:“火是一大早燃起来的,好在没有蔓延。”

“那母子俩呢?”

“叶大婶半个月前就走了,她儿子前阵子犯事被抓起来,就没再见着。”

我迷茫,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如果叶黎有幸逃出来,他会去哪里?火是他放的吗?

久违的阳光下一切都那么明亮,一片白色从眼前飘过,这才惊觉梨树居然开花了。

春天来了。

我独自站在树下。想起那晚惨烈的离别,眼睛热痛。

“楚仪?”

我猛地转过身去。

叶黎慢慢地从灌木后走出来。他还穿着被抓那日的黑色校服,瘦了好多,头发凌乱,苍白的脸上有伤。

我太过震惊,语无伦次起来:“我不是……我没有……其实……不是我……”

他笑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一句话就让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说:“你还好吗?你不该在这里。你还不快逃?”

他却摇了摇头,慢慢地走过来。我停止了哭泣:“你……”

他软软跌倒在我脚下。

我将他扶起,摸到他的腹部一片濡湿。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伤,严重得多,滚烫的血从我指逢里渗出来,淌到了地上。

我喃喃:“怎么会?怎么会?”

叶黎大口喘气,说:“我走不了了,你别被我连累。”

“我去叫人来,给你止血。”

“别,”他摇头,“我这样就很好……很好……”

我抱住他,看着地上的血越积越多,而我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局一样。

他说:“你走吧,别错过火车。”

我说:“我不走,都这样了,我要陪陪你。”

叶黎勉强笑了笑:“楚仪,你真好。”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他闭上了眼,“谢谢你……我这样……谢谢你……”

我抱紧他,“你还有什么心愿?”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对不起……”

我没哭,可是泪水还是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他平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安稳地睡去。地上的血慢慢蔓延开来,飘零的花瓣落在上面,就像下了雪一样。

我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今天真是个好天气,灿烂阳光透过花枝照射下来,我和沉睡着的叶黎都沐浴在春日的温暖里。一切的喧嚣,一切的爱恨都在那一刻都离我们远去。

梨花似雪,纷纷扬扬,落在我们身上。

就像冬天还没有过去。

***

叶黎死后第十天,我随家人到达了香港。我们在这个岭南鱼港定居了下来。

景文来找我许多次,我都没有再见他。我和他已无话可谈。我断无法亲手刃他为叶黎报仇,干脆将他从我的世界里革除。

我曾经的青梅竹马,分享一切秘密,亲如兄妹的人。我不够了解他,更没办法原谅他。我的错,我自会去赎,他的错,自有他的惩罚。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失落地离开我家,背影佝偻,苍老了几岁。

后来冯家去了台湾,听姐姐说,景文过得很堕落,醉生梦死,不停地逃避着什么。又过了几年,姐姐在来信里不冷不热地提了一句,说景文在阳明山上出了车祸,去世了。

那年,香港起了一场大火。而我结识了一个清贫的学者。

婚后,我随丈夫移民英国。他教历史,我读莎士比亚。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全家搬到一栋带花园的房子里。

院子里有一株老梨,春天开稀稀疏疏的几枝花,我却钟爱得不行。

丈夫说:“古来君子自比梅兰竹菊,却鲜有人提到梨花。我却觉得它欺雪傲霜,冰清玉洁,春风中颇有几分凛冽之姿。”

我的丈夫,我想我同他白头到老不成问题。

后来我老了。两个孩子,一个在香港,一个在纽约,结婚生子。我和丈夫晚年寂寞。

温暖阳光里,我坐在梨树下的摇椅上,偶尔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春日,那一场温和平静的生离死别,那一个再无人知晓的故事。

叶黎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个俊朗儒雅的少年。他安详地躺着,洁白的花瓣落在我的肩头,落在他的身上,那场面美丽地不像是死亡。

我被人带走时,才看到他手里拽着的东西。

那是我亲手织来送他的红色围巾。

我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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