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患上了肺结核,等待他们的只有病痛和死亡。所以父亲总是很小心地告诉病人病情,我也不止一次地看到有人从父亲办公室里哭着跑出来。父亲一直不开心,他行医从未得到过快乐。有一次他说,从医是为救死扶伤,可明知救不了还去救,明知救了还是同一个结局,这种努力是否值得?
我那时并不理解。十二岁那年,来了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头痛,和你一样。我和她玩得很好,亲密无间。可不知为什么,父亲总是不乐意我同她来往,说这样会耽误她的治疗。他对母亲说,太好了,分别时会很痛苦的。
一个多月后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放了学去找她玩。她不在病房,那里空而整洁,仿佛从未住过人。我到处找她,楼上楼下地跑,疯了一样。后来父亲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我还是失败了。
后来我考上了最好的医学院,进了最高级的医院,干我父亲的专业。也只有在这时,我才了解父亲当时的无奈。他是那么地无能为力。你总是知道别人的死期,可一切辛苦都没用。
他看着我,轻声问:为什么现在才哭出来?
我冲他笑,答非所问:原来你是一个这么善良的家伙!
他起身离去。
我对着那扇闭着的门,幽幽地说:如果结局是不能改变的,那它远远没有生动而充满各种经历的过程重要。
我相信他听得到。
我是他的一个病人,和之前的他的绝症病人一样,也许会和之后的一些绝症病人一样,来到他这里,从他那里知道自己的命运,然后按着这条已知终点路走,去接受神的审判。
可我又不同。
我也抗拒过命运。即使失败了,我也很快乐。
生性乐观也好,神经大条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呢?
盛夏来临,万物生机勃勃,而我却步入冬眠期。
我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有时长到吓得看护拉钤叫医生。可我清醒时精神却特别好,这便是回光反照。
我已不敢照镜子,怕见鬼。以前用尽方法减肥,现在却是骷髅一副。
清醒时也常去“幻梦在线”,可一次也没碰见他。也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
他在变,更卖命地做研究。
他年青俊彦,前途无量,一旦坚定信心便会大刀阔斧干一场。哪像我,自怜自哀地等着那一天。
弟弟放了暑假,天天陪着我。
外面总是很热闹。孩子在欢笑,人们在交谈,仿佛过节。
听说了吗?护士们在交头接耳:他的新研究成功了!
呀!可还是差一点啊,那边的说由他主要负责的那个女孩已经进入弥留期了…………
小声点啦!
我的思维动作灵活,可除此之外全无知觉,这也许就是临死的感觉吧。
终于,我没开口,所有人却都来了。
护士小姐拔掉了所有输液管。这些玩意儿从四个月前就一直跟着我,没了它们,我像回到了入院前。
我努力睁开眼,奶奶在抹眼泪,弟弟握着我的手。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我什么也听不到。
人们对我死前的表现毫无期盼,我的后事早已交待清楚,心愿全了,不会死不瞑目,再变厉鬼纠缠不休。
他并不在。
也好,我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我很高兴能遇见他,很高兴我曾在他的生命中扮演了这么重要的角色。
我的人生很短,不过十八年,却能给他最大的帮助。
即使他只把我当匆匆过客,可他不会忘了在幻梦里,有过一个叫“北都”的女孩拉过他一把,带他去看过一片希望之海。
他会一直向着这个目标奋斗,再遥远也终会有到达的一天。
我生命中所见的最后风景很清雅:窗外阳光斜照,树叶浓绿得不可开交,空气在,一切都是那么透明。
天高云淡。
我闭上眼,感觉身体轻轻飘起。
就在同一时刻,早晨闹钤叫起床的声音浅浅传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