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熟悉的人。人,还是高大的人,只一件长风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神也已经不如鹰了,黯色怆然,也是空的。藤田智也站在风口里,孑孓独立,形影相吊。他卷了一支烟,点燃。身后的店铺里有堂倌赶着出来给他送绅士帽,又有殷勤的黄包车夫赶到他跟前,他弓着腰上了车。
黄包车从归云身边跑过,她看见藤田智也的手垂在车外,夹着燃得热烈的香烟,几乎要烧到他的手指。他却不自知?也或许是存心不知道。她一抬头,他是从“乐也逍遥楼”里走出来的,那里弥漫了醉人的罂粟香,里面的人乐着也逍遥着,不思蜀。
归云方觉这片有太多鸦片馆,颓靡的味道会麻痹神经,她加快步伐离去。但黑暗同样会麻痹神经。归云觉得冷,节令是要入夏的,弄堂口的穿堂风却还有寒气。她身上的单件旗袍压根挡不住,她却不顾。只因手里抱着那照相机,就像捧着自己赤诚的心,热乎乎的。
她想,这回该她给卓阳一个意外,抢他一个先。跺跺脚,唇畔微扬,有些得意,也很满足。约摸又夜了几分,卓阳他们的小办公室里起了灯,他们的窗户糊了窗纸,阴戳戳的,剪剪侧影,她认出了他。这回一定逮到他。石库门下面有三三两两的幺二在拉客,朝秦暮楚,依旧堕落。
归云趁那楼下三两的幺二与恩客正纠缠讲价,快步闪进了石库门,蹑手蹑脚地上楼。但房内有人,归云从虚掩的门缝看见了,蒙娜也在里面。她同卓阳面对面,隔着两盏煤油灯,火苗乱撞。蒙娜站了起来,原本正奋笔疾书的卓阳抬了头。
归云看到他半边明亮的脸,只是神情不明亮,眉心微蹙着,和摇晃的火苗一样不安,澄澈如江面的眼中有的是忧郁。他的发长了些,还生了胡茬子,是沧桑少年郎。蒙娜走过去为他按住了太阳穴,给他做按摩。可卓阳反射性一挣。
“帮你放松。”蒙娜不住手,还说,“你该知道我的好,我能看着这样的你。”她的手先点了一下他的唇,卓阳突然用一种怪异到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就放在了他的唇上。触手温暖柔软,灯火下,他的面容似也变得柔软了。
他说:“是啊,还是这样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蒙娜猛地明白过来,门边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声音远了。“你何必这样?”蒙娜终至放开手,手上的余温也散了。卓阳避开了光,趴在桌上,他蒙了脸。“我不能让她涉险,莫太太最后的样子,我没有办法忘记。
”“你觉得这样好吗?是否够诚实?”蒙娜问。卓阳不响。楼板又响了起来。蒙娜幸灾乐祸地笑了:“你看着吧!”门被小心推开,归云虎着脸,像一只被惹怒的小猫,憋着气。她还能记得小心关上门。卓阳无措了,身边的蒙娜更加存心无辜,根本不解释。
场面静谧,三人对峙。是他制造的意外,可不知道归云会怎样做。归云望了蒙娜,一眼又一眼。这种环境下,她还是美得像太阳耀眼,她帮助过她,她是不该恨的,她不知道该恨谁,左望右望,看住卓阳,都是他的错。蒙娜笑笑,极妩媚,不愿意场面上输人。
瞧归云愤怒得无措,心里倒是乐了。但又想,这女孩恐怕也是一副刁拧性子,卓阳未必摆的平。她存心用英语对卓阳调笑:“看来你还没有琢磨透这朵小太阳花,想想怎么善后吧!”卓阳的打算没有归云的行动快,他尚惊愕,在想怎么说。
撒谎非他所愿,所以他才避了这多日,一直考虑,一直不忍,想求个圆满,想一力承当。累至神思混乱,仍旧解不了结,干脆用破缸子破摔来处理。可她受伤的眼神恸了他的心,他的心乱了,更不知道该怎样说。归云走过来,把怀里的照相机重重摔到他手上。
“卓阳,你混蛋!”说完,眼红了,不愿意哭在他面前。就像小时候不肯在他面前认输一样,别着劲儿,转身就跑下楼,脚一闪,扭伤踝骨,从足跟刺痛到心头。眼里这样容不得沙子,泪也洗不掉。一路出了石库门拼命跑,不愿意停下来。
卓阳立刻起身,只动了一步,又坐下来。“喂,你不追?”蒙娜叫。卓阳静坐,良久,抽出案头的一只文件夹,里面只夹了一页纸,是哭鼻子的小白兔。他看见她眼里蕴住的泪,狠狠忍下心。要哭也只是短哭这一阵子,只要她长长久久地不哭就好。
老范固执地等到他,将她的话带了来。那时候,他在暗房里冲照片。她那样说:“我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点滴之墨,我唯一能为我的国家所做的,就是与她同生共死!”他听完,第一次在暗房里手颤了。胶卷掉进药水里,浮在水上面,虚浮不着岸。
同生共死。是四个太严重的字。爆炸发生的那天,他冲上报社的办公室,一片刺鼻迷眼的硝烟。他挥开浓烟,走近窗前,是恐怖的尽头——伏在莫主编身边的莫太太的脸生生裂开,刚才还娇婉动人的一张脸因死亡而狰狞。鲜血沿着桌脚流到他的脚边,放不过他,沿着他的鞋形流成河,令他站在血河中央。
更狰狞。她是那么年轻,不过才比自己和归云大几岁而已,生命已然凋谢。只有手还像白瓷一样清洁,紧紧握住莫主编的手。莫主编曾经说过,要保住他。那一刻,他脑海中想的全是——不能让归云也遭遇这样灭顶之灾。这满室的灾难须收拾,他必须挺身而出。
这一刻,个人情愁来不及整理,国家危难更是迫在眉睫。关心则乱!卓阳不能多思考。他怅怅地出了石库门,手里拿着归云给他买好的相机。外面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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