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9/11)

妈,妈妈。” 又是一场泪别,在凄冷的空气里。归凤抬头望天,碧空万里:“谢小姐,她会安息的吧?”归云低头,一切往事,埋入这里的土地中,她不知道该何处聊寄自己的哀戚。她同她的这段故事,也埋在了这里。雁飞会不会安息?她的尸骨还不知道在哪里,可是归云知道,她的魂儿,应该已经飘到了这里――生命的起点,她生命的终点。而她自己,还得活下去。现在是要仓皇地活下去。十一月,工部局也好,公董局也好,都差不多八千子弟俱散尽了,日本人一路一路地设卡,替换了洋宪兵的岗。膏药旗也一家一家地挂上了平民百姓的门。终于来到了“老范饭庄”,持刺刀的日本宪兵要中国百姓鞠躬拿旗。店里的大小众人,尽皆惶惶。陆明攥紧了拳,被老范按捺下来。归云坦荡地站出来,接过了旗,对老范说:“来,我们挂旗。”他们直着腰杆子,但无可奈何,颤抖了双手把这面旗挂在门上。一片白糊糊的,蒙住了心,当中还有挡也挡不住的黑印子。陆明愤愤地,重重地将拳头捶在木门上。他的气,他的愤,再也忍不住了。他在灶庇间里藏了东西,掩在菜蔬筐子下面。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展风临别前,交给他一把枪和一个手榴弹,对他说:“留着这两个东西必要时候好保命。”

陆明想,他得对不住展风了,他不是用这个东西保命的。日本人的阅兵式,从十一月开始,连着进行了一个月,南京路、爱多亚路、霞飞路、迈尔西爱路,昔日的繁华,变成了肃杀,一处一处沦陷。洋旗收尽了,太阳旗在上海市政大楼的上空张牙舞爪。也有抵抗的人,在日本人阅兵的时候抗议,从南京路新世界的楼顶跃下。他跃下的时候叫:“中华民族万岁!”人如鸿雁,飘然坠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但国已破,家已亡,孑然一身的,只有绝望。

陆明看到报纸上的报导,想,他也是同样绝望的。他拿好了枪,也拿好了手榴弹。

国已破,小蝶已亡,他身残,志也不能坚。陆明趁着归云和老范不注意,往爱多亚路上去看日本人换岗。英格兰人正哭丧着脸将手里的枪交给了日本人,还得听着训。过路的中国人被勒令立正,战战兢兢地在旁注视着这一切。日本宪兵得意地肆意地拍打英格兰人的脑袋。陆明看准了,他不会静止在这里,他已经看清楚了带头的是个有军衔的日本兵。好,就是他了。

他猛拨开人群,持了枪就放一弹。先前还耀武扬威的日本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其他人炸开了锅,日本兵一看,竟是个独臂的,又是怕又是恨,合围上来。

陆明拉了手榴弹的线,他又看准了,这边五六个,人多,他得值回票价。人冲过去,身上已挨了几颗子弹,鲜血“汩汩”地流出来。他已经失去了痛的感觉,只想着小蝶。化成了灰,也要在一起。他扑了过去,一团火光,真的顷刻间就化了灰。暮色沉沉,爱多亚路的地面上一片狼藉。地是惨白的,中心一个红,也像膏药旗。日本人灰头土脸收拾地面,将中心那点红灭去。他们决定要多做军事演习,他们没有想到中国平民也有这样与“武士道”相似的俱焚精神。但中国人又多了几段痛。卓家的门楣上,那太阳旗就像是白幡。归云归凤又是奔波,合葬了陆明和小蝶。残缺了的家,在乱世里飘荡。活下去的人,还得受无尽的折磨。庆姑受不住连日的刺激,最先病倒了,卓太太的慢性喘嗽病也犯了。归云同归凤不得不分工,一个努力赚钱养家,一个在家里努力照看病患。但是风不止,小营生也犯到了大麻烦。日伪当局搞了“米粮统制”,老范领来了米证,大半夜就拿了麻袋去轧户口米。归云见他一个人不够用,也跟着去了。可米店前人山人海,人人僵着面,被风吹得干了,成了枯燥的草,仰望生机。但米店总不开门,待日头高了,终于开了,草们瞬间就活了,成了一窝的蜂。生存多可贵,要争要抢,还要自杀自灭。来协管的是日本宪兵瞧着直乐,火上浇油,拿起大竹竿子冲人群扫过去,立刻有人被绊倒,遭了身后的人的践踏。归云被挤出人群,避开不及,胃部被竹竿狠狠捅了一下,眼泪差点就流出来,直疼到心头。老范大急,将她护在身后。两人千辛万苦,衣冠都被扯乱了才按制买回了五斤的米,归云才晓得当初杜班主不让她上街抢购米粮是多么袒护着她。又是暗自伤心了一阵。老范说:“照这样,粮油都要配给了,对咱们的店大大不利。”归云点头,她是明白的。老范说:“那些领了日本人的证的饭店,还能经营妥当。”归云也是明白的。老范再说:“无论如何,咱们要好好熬过这个坎子。”归云开了口:“咱们就花人工接他们的生意吧!不能让这家败落。”两人先去了饭庄,将东西放妥了,归云整理了衣服头发再赶回家。才到霞飞坊的弄口,就一眼瞧见停在坊门边的巡捕车。心头又突突乱跳,有邻居走了出来,她忙上去问:“怎么了?”

邻居惨淡地笑:“在查户口本。要发良民证。”归云心里一急,疾步往坊门冲,弄堂里有人家养狗,此时正“汪汪”乱吠,主人喝止不住,却不见邻居探头出来张望。各家的门都闭得紧紧的,严密守护住里面的人。只有一间石库门的门是洞开的。归云心里“咯噔”一下,她快跑几步,又强迫自己慢下步子,小心地,谨慎地接近那里。

天井里赫然站立了几个黑衣似乌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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