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掴得仰面翻倒。
张怀素还顺手掠了“笑脸狐”手上那一截子的药,十分珍惜的又拿到鼻端闻了闻,很是陶醉了一下子,然后向铁手道:
“谢谢。”
又稍稍躬了躬身:
“谢谢。”
这才佝偻着身子,捂着胸腹,迤俪着步履,慢慢离去。
他对铁手那么尊重,只是因为,铁手给了他一片药膏。
可是,这药,铁手也为了救人疗伤,大大方方的给了何问奇、林清粥、高远兴,这三人中,高知道感谢,林知是良药,何则几以为铁手在毒害他。
现在,何问奇因此药而给张怀素一掌打翻于地,挣扎而起,临行还恨恨的盯了铁手一眼,老羞成怒,把怨忿都寄在铁手身上了。
无情在旁所见,也无限感慨。
他看过一把宝刀,是晋时嵇康亲手打造的,刀名“铿锵”。
这对任何史家而言,都是珍贵至极之物,因为嵇康是一位音乐家,也是一位大文豪,而且甚有风骨气节;而对武林人物来说,嵇康也是武器铸造大师,既是宝刀,也是宝物。
但无情亲眼看到,这把“铿锵”,落在王子赵锷手上,把玩之际,任意将锋口剁于石上,结果大好宝刀,锋卷刃吞,不成利器。
无情又见过司马相如亲笔的“难蜀志”,本来是文学上有名辞章,司马相如以之勉励修筑通往南夷之路的父老们,莫以艰苦而畏难。既为司马真迹,更是古迹之物,诸葛原要争取存入“无邪楼”中保存,惜结果由蔡府的公子蔡力恃所得,闲中无聊,翻了几页,便与女婢作戏,交媾弄了污迹,便撕去十几页抹拭,此篇尽毁于一无识者手里。
可恨如此,可叹若此。
可憾亦莫此之甚。
人不识瑰宝而毁瑰宝,一如人对自然一景一物的摧毁破坏,最后亦反临其身。
各人相继离去,铁手也没闲着,他将剩下最后一截的“洛逝川”,掰了一半,交给萧剑僧。
──萧剑僧脸上有挂了彩。
萧剑僧推辞:“小伤。这面具挡了一大半。用不着那么多。”
他又拗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铁手。
铁手接过,没有多说什么,他忙着“送客”。
──尽管是“不速之客”,那也是“客”,还得要相送的。
何况,明晚一战于“大本营”一事,铁手还得跟朱月明、喜怒难分的头陀/道人/和尚以及林十三真人议定的。
而且,他们想以这一仗化解无情跟蔡家公子的仇怨,首先,得要绕过“捕神”的手下和势力:否则,这刘捕神一旦公事公办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萧剑僧已负伤。
这事当然由铁手来协调。
于是,铁手去“送一送”这些人──这儿“送”的意思,也有“监视”他们离开“一点堂”味道。
张怀素走了。
负伤而去。
但领情。
──有了一截“骆逝川”,他仿佛已很心足。
蔡家公子走了。
走得悻悻然。
因为无情还活着。
看来,还安然无恙。
他们心头各有大恨与小恨。
小恨的是蔡摘。
──毕竟,他是比他刚来这儿的时候,舒畅了一些,身上的不舒服,也减轻了一些。
虽然,仇人还好端端的在那儿。
大恨的是蔡奄。
──他幺弟还给治好了那么一些,而他,却一无所获,毫无利益,只白走了这一遭。
仇人,纹风不动的依然端坐那儿。
他决心报仇。
一个人想要报仇,这心理便像一把刀,时时刻刻在本就易惊易喜的心灵里剜刻,那种愤恨是难以安宁的。
其实,报仇确是一种令人奋发的力量,可兹利用为踔励奋进的弹簧。
但念念不忘报仇的人,活着,也太辛苦了:报仇,其实也是跟自己有仇。
最好的报仇的方法是:自己能更成功、快乐、健康、幸福给仇人看,这点有时候比杀了仇人更健康、愉快、有力!
高兴远、何问奇、林清粥也一一离去。
他们三人都知道,今晚一战,他们三人讨不着功,明晚之役,少保府当出动最精锐的好手,那就轮不到他们插手了。
“皓首狮王”高兴远知道,他自己差不多时候“离场”了。
他已老了。
没有用了。
“少保府”已用不着他了。
“飞天遁地”林清粥则在思虑,他如何创造一种刀法,只有他砍人的,没有人可以砍他的;他要像鱼儿一样灵活,又要像鸟儿一样飞翔,砍人十七八刀,敌人还不及反攻他一刀。
他是这样揣想。
他想的美。
事实上,任何人,只要出击、攻击,无论多高明,就同时让人有反攻、反击的可能。
武功再高,也都一样。
“笑脸狐”何问奇则很气。
很闷。
他受了伤。
因敷药太迟,伤口仍然渗血。
他觉得自己是全场最冤的:他居然还挨了“自己人”的耳光!
──他连张怀素都一并儿恨上了!
虽然,他走的时候,还带着笑意。
毕竟,他在江湖上的外号,就是“笑脸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