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给祝阳生下了个大胖小子。看着那白团团的小东西,脾气又闷又爆的祝阳,总算开心了不少。成日扛着儿子,几乎每周都去赶集,什么都给儿子买,有时候也给媳妇买。有一次,媳妇在灯下补衣服,瞅着他逗弄孩子的样子,忽然说:“有了娃,你才像个人了。”
祝阳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幸福。媳妇能干,儿子健康,家里收入也不错。每天干活,好像也有了奔头。只是夜深人静时,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院里大榕树下,摆弄那几个木雕件。木雕就是小猫小狗什么的,他的木雕手艺就那两下。是用那几段绞杀榕的树枝做的。经年累月,原本白色的木质,在他手里磨出了橙黄的色泽。有一次有个城里游客来,还想花大几百块钱买去,媳妇听得眼都直了,他却不肯。后来被媳妇一阵念叨。
只是每当在山中遇到雨天,祝阳还会坐在那棵大树下,那根粗大的树根上,抽一支烟。山里的旅游逐年开发,游客越来越多。偶尔他会瞥见一个白裙苗条的长发身影,已经过了四十的老山民抬头望去,望见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后来祝阳终于想通了。那段经历,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一段故事,一段艳遇。现在的人生,才是自己应该有的人生。哪怕他曾经想过留下她,或者愿意随她到陌生城市里去闯荡,他想过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都是徒劳。她不要他了,就不要了。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后来,孩子也大了,他们两口子都老了。孩子很出息,很聪明,也遗传了祝阳的倔劲儿,居然考上了很远的重点大学,然后在那个城市结婚生子。也曾让老两口去住过一段时间,但是不习惯,于是两人又回来。
再后来,孩子也有了孩子。老伴只得去那个陌生巨大的城市,去给他们带孩子。有时候也会打电话回来,对着祝阳哭诉,哭媳妇不懂事,哭在外面买菜坐车都会被人瞧不起。祝阳只是安静的听着,然后说:“住不惯,就回来吧。”老伴却舍不得孙子。
等到孙子三岁上了幼儿园,老伴终于回来了。老两口又恢复了正常的山里生活。只是儿子担心两人住的偏,又上了年纪,万一有什么事,根本来不及救治。于是坚持在最近的城市,给他们买了套小房子。
于是他们也搬离了山里。老伴其实很喜欢小城市的生活,不愿意再回山里,每天和小区里的人跳广场舞。祝阳也认识了几个老头子,约着每天去游泳,冬泳。日子就这么平静幸福的过着。
到了祝阳六十五岁那年,老伴因为脑溢血去世了。孩子孙子过来陪了几个月,又走了。
祝阳一个人又生活了八年。
人老了是件很奇怪的事,某些很遥远的记忆,又变得很清晰。他清晰记起了那年的雨天,自己坐在大树下,那个女孩探出头来。那清晰的面容,妖精般的面容,仿佛昨天才见到。
他也记起了曾经在他家里,他们度过的每一天。在他干活时,她会很顽皮地把水浇在他背上,弄湿他一身。然后他会转身抱住她,她咯咯咯地笑,那双眼灿烂得像深山夜空中的星子。
他已经是个老迈将死的人,却发现了自己心中的一个秘密。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孙子怕他得老年痴呆,所以寄了很多视频音频资料给他,其中还有读古诗的。可怜他书只念到初中,而且早忘了干净,现在七老八十却要背唐诗,孙子还隔三差五打视频电话过来检查。
有一次他读到一句诗,白居易,叫做: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读完后,他沉默了很久。当天晚上,就收拾行李,回了山里老居。儿子他们知道了,都极力阻止。但是老人很固执,他们也没辙。
祝阳其实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快走没了。他很健康,一直没什么毛病。可生命的烛火,是有感知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一天天衰老下去,即将在某一天停止。
他没有告诉儿子,他工作太忙,太孝顺。他不想他们伤心,只想安静的走。
又或者,他为了儿子操劳了半辈子,临死时,隐隐中盼望陪伴着自己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回到老宅,他开始频繁做梦。有时候梦到她,有时候梦到孩子小时候。还有时候,梦到深山中,雾气弥漫,一棵大榕树矗立,但已显死态。一棵绞杀榕,紧紧缠绕着它。他又回到了年轻时的样子,拿起斧子,一下下劈死那棵绞杀榕。然后他忽然听到了哭声,凄厉的、无比伤心的女人的哭声。
他的心突然如同被绞杀榕缠住般,生生绞痛。他丢掉斧子,跪在树下,忍了很多年的泪水掉下来,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走……”
后来,他就疼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老宅的床上,头顶是老朽的横梁。他发现自己的四肢和身体都动不了,某种剧烈的痛,正贯穿他的全身,而他在一点点失去力量。他知道,自己终于是要死了。好在手机一直留在枕头边。他拼命动了动手指,拿到手机,拨通儿子的电话。
“喂……爸……”那头儿子的声音还恹恹的,毕竟现在是半夜。
“儿子……好好活……爸……要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儿子当时就大哭出声,但是手机已经从祝阳手里滑落。他开始出气多,进气少,他完全动不了,眼睛也就要闭上。他知道这一闭上,就睁不开了。
“吱呀——”一声,他听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有熟悉的脚步声渐近。
他发现自己的头,突然又能动了,偏头望过去,看到一个苗条的长发女子走过来。
祝阳其实不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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