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樨来,接过沉甸甸的琴,心里思潮翻涌,喉中似有一物哽住,发不出声来。他怔怔看了看常释天,见他虽则面向自己,却并未与己目光相对,方信其目已盲。他捧着宝琴,才转过身,脸颊一烫,一行热泪不经意地就淌了下来。他生怕为对方看见,连忙掩饰地将泪拭去,失魂落魄地归位原座,将头低垂。又听常释天的话音钻入耳道:“这次前来,臣还有一事相求!”
乾隆思绪芜乱不堪,虽将对方话语收入双耳,却仍将之拒于心外。
常释天见圣上良久未有答复,自己看不见此刻殿内情状,只得斗胆轻声发语道:“这次前来,臣还有一事相求,望圣上恩准!”
乾隆无力地抬起头来,嘴角抽了抽,问道:“甚么?”
常释天一只手向旁缓缓探出,为妻子一把抓住。他与沈惜玉手心相对,内里方觉踏实,清了清嗓子,朗声奏道:“臣恳请圣上准许我辞官归隐。”
“甚么?你们要离开这儿?”乾隆一下离座跃起。自知失态,却又坐下,侧目瞥了沈惜玉一眼,道,“是朕亏待了你么?”
“不!不是!”常释天吓得慌忙不住叩头。沈惜玉不懂宫廷礼节,也绝不轻易向他人磕头,哪怕对方是皇帝老儿,亦是如此。但现见丈夫如此这般,却是心甘情愿地跟着照作。
常释天定了定神,一字一顿地说道,“臣如今目盲臂残,已是一无用处。况今生得此佳偶,不再存有他想。只求往后能过上安省的日子,快快乐乐地渡此余生。只求皇上准我乞回骸骨,辞官隐退。”
“这样也好,也好……”乾隆向来不强求于人,唯愿他人真心为己办事。见常释天情状堪怜,有些心酸地说道,“朕念你这几年来为朝廷四处奔走有功,赐你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与你夫人享福去吧。”
常释天夫妇闻之,连连谢恩。本来,常释天因为杀父之仇,十年苦练武功,天涯海角找寻仇家。可到得头来,却发现仇家早死,种种辛劳不过换来一场空;而沈惜玉争强好胜,为了与姐姐的一个赌咒,不惜挖空心思设计布局,得罪天下豪杰,终成了为黑白两道的公敌,人人欲除之而后快。以后总免不了躲躲藏藏、天涯逃亡的生活。这些日子,两人共同品尝一切人间百味,生死关头,终于逃出鬼门关外,此刻有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把一切名利恩仇都看得淡了。均以为人生在世,自当及时享受这人世间的快乐,又何必为那些身外之事而萦怀于心?因此,两人决定豹隐苗疆,不复回转。毒桑教既毁,自不必有甚后顾之忧。那里看似危险,实是最安全的地方。
乾隆见常释天要走,心中虽然不舍,却也不好勉强。眼看二人郎情妾意,心里很是苦闷。
此刻的和婧公主府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常释天、沈惜玉的际遇,诚可谓奇之又奇,险之又险。而当姚水衣与白岚猛然间知道,这个“姚颀”是金四爷所扮;那曾在“通门客栈”与其共处数日的金四爷,却便是当今圣上乾隆时,这份震惊,这份惶恐实不下于天地崩裂、沧海枯竭。
白岚更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侄女白漓已被乾隆认作了义女,此刻,自己也是皇亲国了戚。只是白漓终究未将其与皇阿玛的真实关系告之,怕徒惹麻烦。三人方才各自郗歔世事无常,不可捉摸,却闻得外边值事太监扯开刺耳的尖锐嗓子,划破昏黑的天际,道:“皇上驾到!!”
这四个字直如利剑,径刺入众人耳中。座上之人手足无措,尚未回过神来,乾隆已然袍褂齐整地跨进了屋来。水衣、白岚吓得撞翻坐凳,滚翻在地,连连磕头道:“草民恭迎圣驾!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却是白漓所教的话儿。乾隆听了,脸上浅浅一笑,旋又倒耸起眉头,哑声道:“都起来罢!”两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立起身来。
姚水衣抬眼打量这位“大哥”。见他一身团龙湖绸长袍,腰束缎金丝绦,气象威严,神情庄重,一派雍华气度,俨然便是帝王之相。只是眉间愁云密布,一脸感伤。与其在“通门客栈”及塘沽家中时的形象全然不同,心头不由一凛。
白漓见阿玛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不知发生了甚么不愉快的事。然其毕竟是个伶俐人儿,当即上前福了福,陪笑道:“皇阿玛驾临,女儿真是脸上有光!”说着,请他坐了上首。乾隆缓缓坐下,抬眼见三人侍立一旁,两颊都带泪痕,不觉将口一抿,皱皱眉道:“怎么啦?都哭成这个样子?”
白漓被他一问,眼中不禁又是一湿,轻叹口气,幽幽说道:“原来姚姐姐也认得小东哥哥,听说他……他死了,大家都很难过……”
“哦……”
乾隆本为师父之死,耿耿于怀,心内不得平静。女儿的这一番话,却再次触动了他的伤心之处,几乎就要失控。他强自眨了几眨,略略收摄心神,招呼三人坐下,又摒退下人,正待发语。忽然,姚水衣扑通跪下,不敢抬头眼望皇帝,颤声说道:“皇上!您不以小女子以往种种不敬为忤,小女子很是感激。但陈大哥他实是好人,但望皇上开恩,饶他死罪……”
“嗳,”乾隆将之扶起,见她眼中噙泪,楚楚可怜,心里一软,温言道,“朕明白,朕明白……他是汉人,一心便要匡复汉人的江山,将咱们满人赶出关外。对他来说,可算是天经地义之事。但朕既站在了满人的立场上,与他便是敌人!虽然朕爱他乃文乃武,才华出众,又是朕的……咳,知己。然此乃国家民族的原则问题,也不是朕一人便说了算的,你急也没用。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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