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张玉林有点局促不安,对于这种感觉,张玉林是熟悉的,因此,他并不设法控制,他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个皮制转椅上,他用脚蹬动地面,椅子轻轻转动起来,他感到整个房间轻轻从眼前滑过,窗户、阳台、书架、床、桌子、雪白的墙壁,他被围困在其中,一天又一天,这个空间连同他一起,悄悄地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了解,如同不存在一样。
张玉林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下,他的眼前一片混沌,他既没有看到自己的欲望,也没看到什么能引起自己欲望的东西,所以他一下子悬在半空了,慢慢地,他的意识回复过来,他看到了窗户,看到了远远吊在窗外的将要落山的夕阳,他的头颈转动了几下,嘴张了张,片刻之后,他重又倒进身后的转椅里,动作出奇的缓慢,象个慢慢下滑的影子。
房间里很安静,对于安静,张玉林也是熟悉的,现在,安静这东西又夹在黄昏不断变幻的光影中从从容容地偎依到他身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单调地通过神经,细密周到地游向全身各个部位,这心跳声就如同一个缠人的小孩子,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去向四周的大人们寻求庇护,而大人们却对于他的推搡无动于衷,态度冷漠。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胃轻轻地战栗了一下,立刻,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了,他极力保持清醒,使劲地感觉自己身体内部这个不祥的阴郁的预兆,片刻,那最初的战栗引爆起一串串丝丝缕缕的细小火花,这些火花又引爆了周围更加隐密的火药库,终于,所有微小的力量迅速聚集成一股疼痛的蘑菇云冲天而起,灼热而浓烈地升腾起来,一瞬间充满了他的身体内部,象火那样烧烫着他,象虫子那样咬噬着他,又象硫酸那样腐蚀着他,他的胃痛苦地抽搐着,紧缩着,徒劳地抵抗着,挣扎着,顷刻间他的额头、后背和前胸就渗出了由正在受苦的胃分泌出的眼泪。
张玉林把左手握成一个拳头,深深地、深深地顶进自己的胃部,就如同用一把刀慢慢捅进自己的身体一样,他弯下腰,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抓住左肘,使劲往下按去。渐渐地,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咕咚一下翻滚在水泥地上,他趴伏在那儿,下巴支在地上,双手依旧垫在胃下,喘息着。他开始咒骂自己可恶的胃病,咒骂自己的侥幸心理,他曾利用这种心理作为自己由于懒惰而不按时服药的理由。猛然间,他发疯似的一跃而起,冲出房间,撞开橱房的门,从桌上抓起一袋奶粉,倒进一只玻璃杯,又加进两勺糖,然后把暖瓶里温开水倒进杯子,由于用力过猛,水溢出了一些,洒在桌子上,他用勺快速地搅动着,然后又冲回屋里,拉开抽屉,找出一片胃药,丢进嘴,用牛奶送了下去,接着把牛奶也一饮而尽,之已经是对付他的十二指肠溃疡最好的方法了。
做完这一切,他倒在床里,随手拉过一个枕头垫在胃下,等待胃疼消失。
胃痛就象来时那么迅速地消失了,他感到自己有些饥饿,于是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橱房,打开一筒牛肉罐头,点燃煤气灶,为自己煮了一碗牛肉面,他无精打彩地吃着,但吃完后,额头上依旧淌下了汗水。
他重又坐回写字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喝下了一杯热茶,然后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虚像,等待精神回复过来。
镜中的那个虚像与他相对,相隔不远,他注视着他,窄窄的额头,游移不定的目光,他全力捕捉着那虚像的目光,把那目光固定住。渐渐他们的目光在中途汇聚在某一点上,并在那点久久地停留,他们各自保持住不动声色,使对方难以察觉那目光背后的东西。又紧紧逼住对方,目光在各自己意志的驱使下,彼此缠斗,喘息,直至变得坚定而专注。
这一次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内部的搏斗已经停止,现在他在统一的意志力下面集合了自己的所有力量。他对自己说,现在可以为出发做一些准备了。
他用热水把身体擦干净,又找出一身灰色的便服换上,同时检查了一下所有的兜,确认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之后,他开始换运动鞋,并把每个扣系牢,使鞋紧贴脚上。做完这一切,他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他很满意,他的衣服以及他的身体就如同一件称手的武器,随时听候他的意志的招唤。最后,他往兜里揣进两个尼龙手提袋,拾元钱,锁好房门,把钥匙塞在下面的门缝里,他直起腰,走下楼梯,来到街上,与第一个迎面撞见的行人对了一下表,八点四十七分整,不快也不慢,夜光表在黑暗处显得很清楚,让他非常满意。他又摸摸自己的心,紧贴那的,是一把钢笔大小的手电和一个小钢片,这是他用以生存的全部家当。
他信马由缰地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在一个热闹的冷饮店前停了下来,他选了一张靠边儿的空桌,要了一瓶啤酒,身体成九十度对着近旁吃喝的人们,不时用眼角打量他们一下,喝完一杯啤酒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大街上,贪婪地在一张张闪过的面孔中寻找漂亮女人。
夜色中,他的精神从近旁的吵吵嚷嚷的人声中游离出来,他忘记了孤独,融进眼前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在这里,很多会直立行走的生物在灯光下晃动,他感到他们象自己一样是活的,他们也象自己一样,被投进这个人的世界里,受着苦,挣扎着,也象自己一样,试图解脱,这些个幽灵,这些个被命运偶尔凑在一起的生命!
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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