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2/13)

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从对面的马路斜插过来,一直走向柜台,在那儿,他要了一杯散装可口可乐,一饮而尽,随手把纸杯子握成一团儿,扔进垃圾筐,然后又顺原路穿了回去,他走的线路笔直,中间没有任何弯曲,姿势果敢,动作迅速,毫不犹豫,握纸杯的时候,手指强劲有力,充满激情,但在夜晚,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欣赏他那匆忙中富有激情的残酷的一抓,以及那不漫不经意地把纸杯丢向一边的劲头儿。

但张玉林却因此而浑身战栗,那个陌生男子的劲头,甚至是最具体的动作,都叫他想起他的死去的朋友周楚。

周楚也喜欢喝散装可口可乐,喝完也把纸杯一握一丢,这个动作张玉林司空见惯,从两人在大学里相识,一直到周楚死去的那一段一时间里,张玉林从来没有怎么注意过,但那个陌生男子的举动却把他记忆中的周楚拉了出来,通过那五指狠狠地一收,让他看到了从时间的长河中浮起的存在过的周楚,当他仔细回味那个陌生男子的动作时,他惊惧于时光倒流的神秘和恐怖,他越是仔细地想那只手,周楚的音容笑貌就越清晰,周楚所在的那段时间,以及混和在那段时间中的空间,便象一阵狂风似的卷走了他,让他从这条街边的冷饮店中飞旋着,冲向过去,掉在由某个过去所包的深渊里,在那里,周楚象未死去一样走在他的身边,一面与他谈话,一面把手中的纸杯握成一团甩到身后。

上大学时,谁也不能否认,张玉林是他所在的数学系的最好的学生,但到大学二年级下半学年,他们班转来了一个哲学系会写诗的家伙,张玉林一直保持的第一就成了历史,周楚看上去很瘦小,只及得上张玉林耳朵下沿儿那么高,脸色苍白,带着一副很厚的黑边铁架眼镜,说起话来象吵架那么快,声调很高,手臂习惯性地挥动着,就是这么个人,天生一个聪明脑袋,刚刚转班,就把这个班甩在了后面。张玉林为此一个暑假哪儿都没去,下着狠劲儿用功,但第二学期又被周楚给甩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注意到他,他们一起谈论数学,成为朋友之后,话题变得宽,扩展到诗歌、哲学和女人——周楚有着强大的记忆能力,几乎可用过目不忘来形容,他可以把自己并不太理解的哲学概念以及推理清楚地背诵出来,供两人分析。

毕业之后,俩人进了同一个究研所,研究同一个课题,但不久,周楚失去了对专业的兴趣,他在一个濒临倒闭的锁厂找到了一个工作,有一次,张玉林记得很清楚,他刚刚入睡,周楚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几十把不同种类的锁。周楚在灯光下,紧张而迅速地用同一把小钢片把它们纷纷打开,然后点上一支烟,神色诡秘地注视着张玉林,夹着烟的手轻轻战栗,烟雾就随之抽搐成奇怪的一团儿。

那几十把打开的各种各样的锁就如同一具具被征服后的尸骸,在台灯下交叠散乱成一片,开锁的咔咔声此刻从房间的四壁反弹回来,钻进张玉林的耳朵,敲击着他的耳膜,如同被袭的人所发出的恐惧的嚎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一股烟味儿,透过重叠的烟幕,周楚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张玉林明白那目光所表达的东西,那一刻,世界对于他们不存在锁这种东西了,在那被打开的锁的背后,是无休无止的自由,周楚手中捏着的那把钥匙,把周楚的目光连同他本人,汇聚成一个隐喻,一个被烟雾笼罩并且扭曲成一把钥匙的先知。

但一年以后,当张玉林从南方出差回来,得知周楚被枪毙的消息后,他立即陷入沉思,顺着那根闪亮的记忆之丝,他回溯到那个夜晚,周楚的形象被混进那堆打开的锁中,成为另一个更深刻的隐喻,世界之锁也许不止那些,也许更加巨大,更加神秘,周楚的钥匙并没有能打开那关键的自由之锁,而周楚本人则成为一把被打开的锁,被丢回那个夜晚的桌上。

但还有另一把钥匙。张玉林知道它在哪里,他就在张玉林的身上,陪同张玉林坐在街边的冷饮店外,陪着他饮着略带苦味的啤酒,回忆着他的朋友和它的朋友,这回忆就如同从蚕茧上抽出的一根蚕丝,顺着原来的道路,曲折地追寻着,直到把那久已失落的时光重新展现,直到回归蚕茧内部,到蚕丝的另一头,然后,事实上,另一头就如同一个谜,它存在于蚕茧的表面或内部,它纤细如针尖,作为一个秘密,一个源头,一个珍藏,一颗珠宝或泪滴,是不可触摸的、柔软的、存在于空虚中的。

张玉林啜饮着啤酒,在茫茫夜色中,在这片灯光的阴影之下,被过去遗忘了,他停留在蚕茧的断头儿处,陷入茫然,直到一辆汽车从面前驶过,才被抛回到他所坐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摸摸怀中的小钢片和手电,它们还在,于是他站起身来,离开了冷饮店,他看看表,已经接近午夜了,于是向目标缓缓走去。

接近目标时,他的心缩成一个硬块,浑身颤抖,脚步忽深忽浅,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心渗出了不少汗水,呼吸紧促,快到围墙边了,他忽然感到有些瘫软,他就拖着这瘫软的身体围着墙走了一圈,这一圈花了不少时间,因为得一一绕开那些倚着围墙而建的障碍物,让他欣慰的是,墙内的大楼一片漆黑,而且没有一点声音,门口传达室的灯也关了,大楼就如同一只沉睡的怪物那么面目狰狞,阴森可怖。现在张玉林面前的事物变得具体了,对这幢楼,他已观察很久,吃准了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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