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3/13)

进去,但第一步,他必从那个选中的地方越过一堵二米多高的围墙,他一面观察周围,谛听一切可捕捉到的声音,一面使自己冷静下来,等待身体内部产生翻越它的冲动。

对于墙,他是熟悉的。这种熟悉,从他第一次行动直到现在,已经作为一种习惯生长在他的身体内部,墙壁,在他内心深处,被认为是一种必须翻越的东西,以至于他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见到墙,就会仔细寻找那个可以越过的地方和方法,这种意识已成为他根深蒂固的一部分天性,现在他的感觉告诉他,他是安全的,这一时刻,这一时刻所包含的寂静和没有危险形成他向着那面墙开始跑动的机会,在最初的跑动中,他浑身无力的感觉消失了,代之以坚定准确而迅速的动作,他的眼睛紧紧盯住他必须用手抓住的墙头,双腿自然调整好步法,加速、再加速,左脚有力地蹬到墙壁,再到右脚,使身体离地,向上方窜去,与此同时,他的双手高高抬起,在身体凌空向后飞去的一瞬间,死死地抓住了墙头,收腹,抬腿,双臂一撑,这样,他已经置身于墙头了。墙内是一个小院,下面是水泥地,他毫不犹豫,沿着墙壁向下滑,双手一松,身体就稳稳地落在墙内,只发出了一点点轻微的声音,他忍住喘息,斜剌里跑到一排松树下面,在那儿,他才一面休息,一面观察进入大楼的地点,最后还是决定从二楼打开的过道窗户进去,他窜到楼边,抓住一楼的窗户护栏,纵身爬了上去,一直爬到顶上,站起来,然后抬手扒住二楼窗台,一个引体向上就被这座大楼吞没了。

张玉林单腿跪在地上,喘息着,同时,竭力用眼睛适应楼内的黑暗和声音。他感到自己的手、小臂和胸部的肌肉在发抖,起先是轻微的,后来发展成剧烈的抖动,口腔干燥,喉咙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浑身的汗随之轻轻流出,血管壁被血液推动着,有节奏地起伏,心脏狂跳,他把感觉移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一个小心脏,莽撞地跳动,他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蜷伏在窗下黑暗的楼道里。他象一只老鼠,可能会出其不意地开始活动,也可能会突然萎缩下去,他静止在那里,这种静止本身就包含着很多可能性,因而具有很多含义,他的生命就被囚禁在这些含义之中而轻轻喘息。外面的亮光就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斜斜地搭在地上,除了他所在的那个角落,几经折射,使楼道隐隐显现出本来的轮廓,而他,则隐匿在光线无法到达的死角中,在这最黑暗的死角里,他感到安全,也感到困惑。

楼道有一米半宽,笔直地伸向前方,如同一条道路,道路的尽头是两扇关着的玻璃窗,形成一个四方的亮块,那个亮块连接着外界,光线从那个亮块中流淌进来,与他头顶钻进来的光相融合,成为夜晚控制这座大楼的一部分,楼道连同它的尽头形成一个封闭的矩形空间,而两旁的门是这空间的可能性,那些门也成矩形,一扇挨着一扇等距排列着,有一种形式整齐的谜一样的美感,黑暗中,有的仿佛同墙壁结成一体,有的仿佛在微微晃动,象幽灵一样会悄无声息地打开,它有着关于命运之类的预言的意味,但对于张玉林来说,这些门的可能性只不过与他行动的可能性有着一些隐秘的联系而已。

这幢大楼也有个心脏,它位于下一层楼某个水龙头,它没有关紧,水滴就在管口凝成一个小圆球,圆球被重力拉长,一部分水就从母体中挣脱出来,掉在下面的水泥槽里,发出清亮的一响,接着又一响,张玉林发现,他的心每跳三下就有一滴水落在水泥槽里,他就沿着这个奇怪的吻合,蜷进了过去的一幢大楼的黑暗中,这根他所依赖的蚕丝很细,而他恰在这一刻捏住了蚕丝的头儿,顺着这个线索,他竭力回忆,使劲儿地把自己置身于水声和心跳声所交织的节奏之下,那根柔韧的蚕丝引导着他,穿越时间所遗留的裂缝,徘徊于往昔的时间和空间,他反复咀嚼着那清晰而遥远的节奏,终于看到了他想从记忆底层翻出的影像,那是来自另一个黑夜,那个黑夜是这个黑夜的基础,又象是这夜的母亲,由那个黑夜所衍生出来的这个黑夜忽然显得那么不真切,那么虚幻,那么微不足道,那个黑夜,张玉林第一次用周楚没有带走的另一把钥匙进入了许多扇门。

那一夜,张玉林在雨中接近了一座大楼,从一楼的厕所窗户钻了进去,然后,他就迫不急待地找到一个厕所,蹲在里面拉出大便,那堆大便代表他在那之前的一切,那次大便之后,他坚定而满怀激情地走进楼道,用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的门,在他试图打开一个保险柜的间歇,他忽然感到一片寂静,那一刻是他又一次再生,在他没弄明白事实之前,他经历了一次死亡,突然,他听到楼檐的雨滴打击在楼下的泥地上的声音,那声音那么冷酷、单调,那么孤单而寂寞,但它有节奏运动着,叫着他,呼唤着他,把他从空白状态中吵醒,雨滴掉落在地上的回响引诱他的心脏,使他的心脏产生了跳动的欲望,他的心脏试着跟随着雨滴一下一下地慢慢启动,当雨滴在空中滑行时,他的心脏就静静地等待着,饱尝渴望的煎熬。不久,他又回到了人世,浑身冰凉,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象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事后,他反复体味那由于雨停了所引起的恐怖而导致的死亡,不禁深深感激那珍贵的几颗雨滴,它们被屋顶所滞留,缓缓下落,叫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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