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10/13)

她。

她仍然穿着原先的装束,正和另一个姑娘眉飞色舞地聊天儿,张玉林就快步从她面前经过,冒着被她认出来的危险,她竟毫无反应,而他却紧张得几乎呕吐,他这时已经忘记了一切,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所抓住,他有些眩晕,双颊火热,如痴如狂,他定定神,绕着商店转了一圈儿,对琳琅满目的商品熟视无睹,忽然间,他又走到了她的柜台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他试图挪动一下脚步,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他就是要靠近、再靠近她,就是要站在她面前,他就是要让她认出,听凭大祸临头,他的双手漫无目的地搭在玻璃柜台上,眼睛一遍遍地扫视里边的东西,却并不曾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他竖起耳朵,捕捉着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节,心为之怦怦跳动,他甚至没有弄清楚她在说些什么,但他却在为她的美妙的嗓音而陶醉,他就仿佛是一粒小铁屑,而她则是强大的磁铁,他就在她的磁场里身不由己,听凭摆布,毫无怨言,他暂时跳出了时间的禁锢,出神地站在那儿,失魂落魄地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呆若木鸡,这时她对他抬起头,问他要买什么,同时用手指敲击着柜台,以提醒他注意,他嗫嚅着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那句话毫无意义,只是声音而已,他不敢整个儿把头抬起,仅仅是把下颌抬高了一些,他看见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暗花短袖衬衫,胸前支起两个令他心动的Rx房,他注意到她的一溜儿小金扣子,就慌不择言地说他要买一个扣子,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她逗笑了,“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她重复着说着他的话,然后问他,要哪种,他这次竟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说要她系的那种,她从数不清的扣子中果然找了出来,往柜台上一放,然后推到他面前,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的手灵活而巧妙地捏住扣子,轻盈地放到他面前,又疾速地收走,大感意外,他看到那颗小小的圆形钮扣躺倒在柜台上,金光闪闪,摇晃了一下,听到她报了价钱,于是把手伸进口袋,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护住扣子,仿佛它是什么珍宝似的。

他腾云驾雾般地离开商店之后,头脑仍处于极度混乱的兴奋状态,他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颗珍贵的钮扣,他回到家,仔细端详它,由它想到她,他不无激动地发现,她竟没有认出他来,这叫他后悔得要死,早知如此,她卖纱巾时他就应走近她了。

于是他每天都去买钮扣,挖空心思地靠近她尽量在她身边多呆一会儿,在他的心中,她和那个雨夜中的那个姑娘之间有着某些奇怪的联系,他在柜台边重温那夜的她时,他感到自己有罪,他认为自己毁了她,从而内疚不已,可无论他如何徒劳地寻找,也无法从她身上看出被毁的痕迹,她开朗、年轻、快乐、无忧无虑,但在夜晚,他反复地数着桌上那几个金色的钮扣时,他又强烈地感到他再一次毁掉她的欲望。他数着它们,每天买一粒,一半用来计算他见到她的次数,一半用来装填他阴暗而富于魅力的想象,他想象着她卖给他钮扣实际上是一桩秘密,她衣服上一共有六粒钮扣,他幻想着她每次从衣服上揪掉一粒给他,而包裹她肉体的衣料则从中间轻轻分开,露出里面光滑的皮肤,他每从她那里得到一粒钮扣,就仿佛是得到了她的一部分,而她呢,在他的想象中,则是秘而不宣地把自己一点点交给他。这个幻想叫他得到了不少隐秘的快乐,事实上,这个幻想也应包含另一部分,即他一粒粒揪掉她身上的钮扣,从而一点点占有她,这就形成了对那个雨夜的回忆和肢解,把那个雨夜的画面变成慢动作,一格一格地实现,将那天的一切拉长,放大,在这个幻想中,他又体验了一遍那夜的全过程,而那个雨夜所包含的全部东西,都被他一点一滴地描摹下来,凝结缩小成一个点,这个点就位于灯下的钮扣的孤形表面上,它极其刺眼,却并不清晰,每当张玉林对着那个亮点仔细端详时,他都能看到一些什么,于是,他买的六粒钮扣就连成一条不平稳的断续的虚线,这条虚线有很多形状,但都表示同一个隐喻,并且,这个隐喻在单独涉及到扣子这个概念时,它就与锁的隐喻发生了联系,具有了某些相同的性质,仿佛在用不同的方法讲述同一个故事,并使张玉林的那钥匙又增添了新的涵义,使我的这个故事具有了某种倾向性,把解开扣子,打开锁,翻越墙等等行动所涉及的激情归拢成一种倾向性明确的激情。

但我们将混合在张玉林身上再次进入他的爱情,因为张玉林在那个刚刚醒来的下午,被那个女人,那只白色的温柔的蚕所吐出的蚕丝缠住了,他目前已经无法移开眼前的画面,他所处的状态,就如同一个无意中想起某个电影名的人的状态,电影自动放映,与他无关,而他只能看下去,这就是他看到他再一次进入那家百货商店的时刻,他愣神儿的时刻,他进入百货商店,去买第六只钮扣,这次他不是去买,也不是去弄到,而是去接受,因为他的幻想已经不满足于他付钱而那女人卖给他钮扣这种等价交换的事实,因为他对那女人产生爱情,也就是对她产生了欲望,而他却不知该如何对她讲述这种欲望,连他自己都弄不清这种欲望里包含了什么。

可他还是进了百货商店,走到她的柜台前,他表情严肃,手捧一束鲜红的玫瑰,这束花的花冠上重叠着他的爱情和为此心甘情愿付出的辛劳,为了这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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