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束电焊火光似的,射向吴大年胸前的工作牌,认出那几个汉字:“部长:吴大年”,这才浑身一激灵,全身筋骨活乏起来,嘴舌却转不圆了,结结巴巴地说:“哎呀,士别三日,那什么,大年,好啊你!”
应是穿了高跟鞋的缘故,吴大年走路的姿势与先前也有所不同。她把米红拉到里边坐下,服务员上了两杯绿茶。米红不喝,问多少钱一杯。吴大年说随便喝,只是普通的茶。米红渴,喝一大口,烫得不敢作声,打着手势问吴大年怎么当了部长,遇到什么贵人。吴大年说:“有天茶馆发生了一件事,客人意见很大,老板觉得我处理及时,方法措施也很好,让我试当楼面部长。”米红问:“老板是哪里人,多大岁数?结婚没有?”吴大年笑:“你一天到晚想当老板娘,总有吃亏上当的时候,也不怕我告诉中秋休了你。”米红说:“我是为你操心呢。前些天,你男人找到我,说他在冰厂搞搬运,手生冻疮又红又肿。后天是你生日,他想看看你,托我说个情。我看他怪可怜的,你就答应了吧。”吴大年略作思忖,说:“他必需答应绝不干扰我工作,更不许拽我回家,如果来了又闹个没完,我死也不再和他见面。”
吴大年生日,张子贵果然来了,上下拾掇得挺干净,提了一袋富士苹果,两包桂圆肉,走亲窜戚般来到茶馆,也不进去,凑近木格子窗户往里瞧。见吴大年一身笔挺西装,和喝茶的男人有讲有笑,眼睛生动有神,张子贵心里一阴,几步跨进茶馆,很不客气地喊了一声“吴大年!”服务员惊讶地望向他。张子贵说:“我是她男人。”吴大年走过来:“小声点儿,又不是在家里,茶馆里有客人。”张子贵声音更大:“我不是你男人吗?”吴大年压低嗓音:“我在工作。如果要吵架,等我下班再吵行不行?”张子贵见吴大年低声下气,疑她心虚有鬼,越发理直气壮:“我不是来吵架的”,将手中塑料袋朝茶桌上重重一搁:“我是来喊你回家的!”吴大年强忍怒火:“下班再说。你先走,别影响老板做生意。”张子贵屁股沉下来,稳稳落在凳子上:“我点菜,不是,点茶。”
服务员递上茶单,张子贵拣便宜的点了。
抽烟,喝茶,看吴大年的屁股忽左忽右,十分从容。这从容原是表象,张子贵没撑多久,便显出烦躁不安,情绪一触即发。吴大年晓得张子贵要闹事,悔不该一时心软,上了他的当,受了他的骗。古琴与洞箫交织的音乐铿锵有声,听起来好似卵石翻滚,山谷回音,瞬间归于静寂。正是这静寂的缝隙,张子贵大喊一声:“你跟我回去!”吴大年走过来,回答:“张子贵,你不要在这里发癫。”张子贵咬牙切齿:“我就是发癫了,我不癫才怪!家里的女人跑了,全村人看我的笑话,丢死人,家里田没人搞,地也荒了,你不知道我挨家挨户找你吗,你还躲,躲起来自己玩得起劲,有意思吗?有想法就当面谈,不想过就算了,躲到何年何月?”吴大年原本急性子,憋到此时,已是忍无可忍,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抓起张子贵带来的东西,往街心一丢,大声说道:“我跟你说过一百次没法过了,要离啊,就等你签字啊,我不要再受你的气,我看见你就讨厌!过生日也不让人安心,你去死,死了我更清静。”
桂圆肉散了一地。苹果骨碌碌地,满地打滚。张子贵眼看着一个滚到车轮底下,一个填了街道坑洼,还有一个滚了很久,一直滚到视线之外,耳边只听得吴大年的骂声:“你去死,去死,去死……”声音一浪高甚一浪,打得张子贵晕头转向,便放软口气,说:“回去吧,家里没个女人,心里不踏实。”吴大年喝道:“你滚!”张子贵坚持不休,吴大年抓起茶杯朝自己脑袋上砸,头破血流杯子碎,方才告一段落。
米红先获得香肠厂招女工的消息,说与吴大年听了,又给了中介一百元费用,两人转弯抹角寻到香肠厂。工作是手工灌制香肠,紧缺女工,当即被录用,两人高兴不在话下。
吴大年被张子贵一闹,不得不辞去茶馆的好差使,心里烦躁,一刻也难容他,晓得不可再次心软,便与米红商量办法。吴大年告知米红,休要再充好人,领张子贵前来撒野,害得东奔西走,无安身之地;另外,她要正式提出离婚,问米红怎么办理,是去法院,还是公安局。米红到底见多识广,说城里人离婚找民政局,农村的可能要去乡政府办,我帮你打听一下。
灌香肠的工作不太享受。每天穿着雨靴,两手肥腻,浑身油污,屋子里的气味让人反胃。晚上睡在积水的房间,铁床架在水面上,脱了靴子上床,被子潮湿阴冷,躺进去人半天都止不住哆嗦。
作坊狭小,昏暗。米红仍劝吴大年:“离了婚,你会遭罪的。”吴大年用力往肠衣里塞肉:“遭什么罪不是遭,在家里只会憋死。米红,我想挣钱买个小房子,你不会觉得可笑吧?”米红摇摇头:“太难了。”吴大年将封口扎紧:“不,哪怕是二手房,我算过,有可能的。”
“大年,你真的要离婚?”米红如梦初醒般。“我想清楚了。我不是真要他爹给我道歉,只想他做一回丈夫,去跟他爹论个理。你倒看他那泼皮的样子,哪回不发癫。”吴大年额头上贴着纱布。米红说:“他把钱都交给你了,我看你就算了吧。”吴大年咒了一句:“我恨,恨自己的命。”米红说:“有个孩子就好了。”吴大年摇摇头:“不是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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