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越来越短了,一会儿像要把那块厚厚的大黑布撕裂开来,一会儿又把它当一面大鼓擂。远处的发射塔架,也被云层一点一点地裹了进去,看不见了。她仍沿着公路一直往外跑。山风呼呼,一会儿撩起她的头发,一会儿掀起她的衣角。
在山风的拉扯下,苏晴不知跑了多远,足有五六里吧,直到看见远处马路边上那片营房:特别是那栋四层高的灰砖房,她才突然停下来。她知道不能再往前跑了,该回去了,正这样想着,硕大的雨点像婴儿的小拳头一样砸下来,先是稀稀落落的,很快就密密麻麻,再后来成了一根根又粗又硬的鞭子往下抽,抽得人头皮、脸生生地痛。
她没有躲,这段路上,也无处可躲雨,离得最近的就是那栋灰砖房。大雨借着风势,推着她往前走,她想停都停不下来,只好顺着它捣腾着两腿向前跑、跑、跑。一边跑,一边情不自禁地背诵罗马尼亚女诗人布兰迪亚娜的诗:《雨的魔力》。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喜欢这首诗,第一次看见它时,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她这才明白,女人的心是相通的,是不分国界的。后来,她迷上了这首诗。尤其在雨中奔跑的时候,默诵它让她感觉特别有味道,甚至觉得这首诗是专门为她写的:我爱雨,我狂热地爱雨,疯狂的雨和宁静的雨,处女般的细雨和女人似的暴雨,新鲜的雨和无休无止的单调的雨。
我爱雨,我狂热地爱雨,我喜欢在白色的高高的雨草中滚动,喜欢摘几根雨线,衔着它们任意漫游,好让见到我的男人神魂颠倒……念到后面这四个字时,她顿住了,脸像被烫着一样,连雨水都烫热了。哦,布兰迪亚娜,布兰迪亚娜…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叫布兰迪亚娜,但她心里就是想喊,不知不觉中,大雨被她甩在身后时,发现自己已站在那幢四层高的灰砖楼前了。她对自己说,这不是我要来的,是这有“魔力的雨”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她知道他已经调进“沟里”了,就在灰砖楼二层办公室里上班。
前两天,司炳华骑着车带她来过一次。他还没自己的宿舍,办公室就是临时宿舍。那时候把办公室当宿舍挺普遍。她门都没敲,咚地就推门进去了。他正坐在桌前起草一份关于卫星发射模拟合练的文书,看见她时,感觉外面的大雨劈头盖脸地卷进了屋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冷!苏晴喊了起来。哦!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其实他失态了!跟凌立谈恋爱时,都很少失态。今天怎么会这样呢?但他还是马上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纸箱,在里面找出一身衣服,搭在椅子背上,让她换上。上衣是的确良质地的小花衫,灰底粉花,这在当时还挺洋气的,尺寸大小和她差不多,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衣服。
她对自己说,我不要穿她的衣服,不穿。她将它们放回原处。怎么……他只说了两个字,似乎就领会了她的意思,便不再问下去了。我冷。她瑟瑟地抖着,又嘟哝了一声。他这会镇定多了,又从床底拖出另一只纸箱,拿出另一套衣服,说,我只有这个了,不过是干净的,赶紧换上吧,别冻出病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出了屋子。她拿起这身衣服,左看右看。是一身旧军装,领子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是他穿过的。还能嗅见衣服上的气味,是它自己萦绕上来撞到她鼻子上的。是一股她熟悉的气味,那种很好闻的草香,这草香似乎还是活的,像长着翅膀,呼扇着往她汗毛孔里钻,她能感觉到它的丝丝的温暖,她站着没动,就让这温暖拥裹着她,包围着她…
…一会儿后,他回来了。而她已换好衣服站在那里。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声。他很想知道她这是为什么。她不回答。她也回答不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吵架了?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为什么要吵架?那是为什么?
你能不问吗?她自己在心里冷笑一声。不用解释,你也用不着问。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你能跟我解释吗?你能给我解释清楚吗?事情到这一步了,还有退路吗?还可能撤出来吗?显然不能!这就是这些天一直困扰在心头的苦闷和烦恼。
那么,冒着大暴雨跑来找他也是这个原因吗?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我叫车把你送回去,行吗?他像哄一个坏脾气的女孩那样小心地征询她的意见。她像个坏脾气的女孩那样,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他,也不回答他,但她只是叫冷。
叫冷!他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纸箱,翻出一只电炉来,拉出电线,插上电源,看见电炉丝红起来,才对她说,行了,烤一烤,就会暖和起来。可她还是叫冷。他又给她倒了一杯更热的水,说,喝点热水…
…这次,苏晴大胆地看着他,用一双大眼瞪着他,瞪了足有一分钟,他让她喝水似乎把她激怒了,眼里含满了怨恨和委屈。渐渐地,怨恨和委屈,又变成一句话:你是个大木头!撂下这句话后,她转身拉开门,跑下楼,再次冲进白茫茫的大暴雨里…
…这次,她没听见雨声,充塞她耳边的是那女人的诗——这哪是诗,它更像鞭子一样朝她抽下来,比高空中砸下来的雨柱要猛烈:我明白说“我是最美的女人”会令人反感,令人反感而且也不符合真实。但请容许我在下雨的时刻,仅仅在下雨的时刻说出这句神奇的话:“我是最美的女人!
”我是最美的女人,因为雨在飘落,因为风正吹来……七那个晚上她发烧了。司炳华来找她时,敲不开门,急得只好把门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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