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无限精力的声音传过来问,「不信什么?」宣怀风心脏仿佛被谁用手指头轻轻捏了一下似的,情不自禁把脸转了过去,果然看见白雪岚一脸微笑,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孙副官和宋壬都叫了一声总长,白雪岚也没理会,只看着宣怀风问,「不信什么呢?
说给我听听。」宣怀风避而不答,上下打量白雪岚一番,反而问他,「你什么时候换了军装?这一身好精神。」白雪岚穿着簇新的一套军服,腰间束得紧紧的武装带,左右各一把打磨得锃亮的手枪。在他身上,连铜纽扣都烨烨生辉。
宽肩窄腰,做工精致的黑羊皮及膝长靴,紧紧裹着一双长腿。宣怀风说他精神,那确实是极精神的。白雪岚一被宣怀风夸奖,顿时乐了,也不管宋壬孙副官就在眼前,伸手就把宣怀风扯过来。宣怀风早就防着他胡闹,但卡在过道上,避无可避,虽然挡了一下,究竟是被扯进他怀里。
才要说话,嘴上微微一热,已被白雪岚亲了一记。再来,鼻尖又微微一热,又被白雪岚亲了。宣怀风叫道,「你疯了,有人。」白雪岚搂着他,只管任性地乱亲,笑着问,「有人?在哪里呢?」宣怀风在他臂间挣扎着看出去,宋壬和孙副官早不见了。
这两人,倒是溜得好快。「你身上冰似的,出这边车厢,就不知道加件皮袄子?」白雪岚两手环着,把他拢在怀里。这人身上烧着火炉似的,宣怀风立即就暖了。白雪岚又拿指头挠他下巴,逗猫一般,眉目间很是得趣。宣怀风叹道,「大白天的,你这又是什么眼神?
」白雪岚说,「你是一时三刻不见我,所以来找我?」宣怀风说,「我来找我那箱子书。」白雪岚叹息,「这张嘴真不会说话,我教训教训它。」说着,便低头吻下来。宣怀风想起孙副官说他近乡情怯,自己理所当然是应该为他解愁的,因此本来要避,又不愿避了。
白雪岚的唇覆下,他便静静地迎着。白雪岚的舌扣探着,他便静静打开唇瓣,微甜地迎接着。火车依然摇晃,因为两人彼此搂着,根基稳当许多,也不惧摇晃,反而觉得那仿佛永恒的摇晃,像大提琴一样低沉动人。接过一个长长的吻,白雪岚深邃的眼,像盯着宣怀风内在的魂一般,喃喃问,「你怎么这样乖?
」宣怀风一怔,心想这家伙又冒了傻气,这样的问题,叫人怎么好答?也不如何斟酌,随口回道,「你今天也挺乖……」话未说完,忽然惊天动地,轰隆一声巨响!两人都不知巨响从何处来,只觉得大概是在前方。白雪岚脸色一变,正要探身去窗外看,一股巨力骤然袭来,车厢像被巨人一巴掌打翻的玩具般,猛地翻侧,钢铁车皮和轨道发出几乎刺破耳膜的尖锐擦挂声。
天旋地转,没有人能站得住脚,车厢里人和行李翻转跌落。宣怀风身不由己,砰地撞在车厢铁皮壁上,右肩生疼。白雪岚扑过来,狂喊道,「火车脱轨了!」搂着他使尽腰力一闪,一个行李箱砰地一下,砸在宣怀风刚才站着的地方,车厢壁上,打出一个凹印。
两人闪避着犹如凶器般砸落的行李箱子,不知多久,又是轰地一声,整个车厢一阵剧震。也是幸运,这剧震之后,一切都停了一下。宣怀风和白雪岚彼此看一眼,都瞧出对方眼中惊色。白雪岚额头不知被什么砸了一下,刺目地流着血。
宣怀风忙把口袋里的白手绢掏出来,给白雪岚捂着额头伤口。白雪岚沉声说,「出去再说。」只这一点工夫,世界仿佛苏醒过来,哭声,尖叫声从破了的窗户直逼进来,就像这荒郊野外,尽是孤魂野鬼。他们这三节车厢,挂在火车最后,是最不容易被祸及的位置,尚且如此。
前面那些普通车厢的乘客,恐怕伤亡惨重。白雪岚带着宣怀风,利落地从大大小小的凌乱的箱子腾挪而过,用脚把一面窗户上的碎玻璃蹬掉,正要探出头,忽然砰地一声,两人骤然一僵。紧接着,又是砰砰砰砰一阵乱响。这声音对两人来说,都是极熟悉的。
不是东西撞在铁皮上,也不是谁掉了东西,乃是震耳欲聋的枪声。白雪岚神色一凛,不再往窗外去,把宣怀风一把按得紧紧贴着车厢壁,大喊一声,「宋壬!」宋壬的声音不知从哪传过来,夹着一串愤怒的山东土话,「总长,是土匪!
他娘的,想早日投胎,老爷们成全你!」子弹横飞。宋壬的话,十成倒有五成被淹没在连续不断的枪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