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可是那时候,天气由早暖转至了临午的热,公路上槐树的阴凉,正铺在路的边上,我们在阴凉里急切默默地走着,被一种难耐的焦渴灼烧着。路的那边,不时地有人朝我们怀疑地打量,直到走过很远,还回头看我们。与此同时,也还不断有汽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去。
我们就那么急默默走了一段,发现在路边半坡地里有一片野荆,荆刺棵里有一条小路。没有犹豫,没有思索,我朝那条小路上拐过去,她也就朝那条小路跟过来。小路缓解了我们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紧张和不安。小路让我俩松了一口气。
我说:“你咋不吭声就回娘家呢?”她说:“那天他们把我从牌坊拽回家,桂枝她爹就让人去找那个中医来给我扎银针。我是从厕所翻墙到了车站的。”我说:“他奶奶,看起来不革命就没有你我的日子过。”她说:“县城都已经闹翻了天。
”我说:“纵观历史,哪一场革命都是被当权者逼迫的。”她说:“县里捆着县委书记游街了。”我说:“陈胜、吴广、李自成、辛亥革命、韶山起义……”她说:“现在的新县委书记人家说只有28岁半。”我把脚步停下了:“你说啥?
”她走到我面前:“现在的县委书记只有28岁半。”我沉默了一会儿:“老的呢?”她说:“是现行反革命,人民群众让他游街呢。我就是看人家革命的热火朝天,才给你写信今儿回来哩。”我拉住了她的手,像失去了啥儿必须立马抓住一些啥儿样。
她的手不是那种天天下地、磨茧结疤、生硬有刺的那一种。她也烧饭,她也摘菜,她也洗衣,可是她的手却柔柔软软,光光滑滑,每一根手指都有些丝绸感。她不知道她说过的话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力,像一桶冷水兜头浇在了我头上。
我已是24周岁,可她说新任的县委书记也才28周岁。我冷不丁儿有了一种自卑感,有了一种急迫感,恨不得立马回去把程天青活吃掉,然后再把镇党委书记办公桌上的玻璃全摔碎,把书记兼镇长的那个人活埋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东边的沟底有人赶着两只绵羊在河边饮水,我不得不丢开她的手由小路的西边走过去。那是一条狭长的谷地,小麦在谷地蓬蓬勃勃,能浇水的田头上,不断有浇麦的农民朝着我们望。身后是公路,左边是悬崖,右边的坡地虽然没庄稼,荒荒芜芜,野草半人深,可那面坡地正对着公路的一个弯。
凡从那公路上过的车,走的人,只要到那弯儿上一扭头,就能把那坡地一目了然儿。我们忽然觉得那一大片坡地的周围都有人,都有人在盯着我和夏红梅。我们不知道该去哪儿躲一躲。我们已经在那面坡上转了一大圈,下到沟底又从沟底爬上来,裤腿上沾满了草毛和刺儿。
我俩没有说我俩要去哪儿干啥儿,可我俩都知道我们要找一个去处干啥儿。汗把我的衬衣领子湿透了。她那件粉红的涤良衫儿也白汗淋淋地贴在身子上,使她耸立的Rx房越发耸立起来了。因为汗,她的脸又红又艳,有浅浅的热气挥发着,使她浑身上下都有一股令人眩晕的女人的肉香在那面坡地流流散散地飘。
我们不说话,默契像鞋和路样在我们的脚下边。我们已经在那坡上走了一大晌,她没有说“算了吧”那样的话,我更不会说那样一句话。我一早来等她就是为了要在这儿给她和我寻找那样一块僻静地。在那块僻静的天堂里,我们要燃烧,我们要爆发,我们要革命,我们要砸碎铁锁链,建立新爱情。
我们从那面坡地往南走了一段后,在一堆膝深的荒草边上停住了。那是一块缓坡儿,坡儿上堆了一片土,那土堆上的草又旺又绿,仿佛是专让野草生长才堆将了那么一堆土。在那堆野草荒土后的崖下边,冷丁生出了一个窑洞儿。
那窑洞把我们的目光吸走了。我俩朝那洞口走过去。从洞口生出的凉风生生冷冷朝我们袭过来。那是一眼旧墓穴,尸骨被换坟起走后,留下空空的墓洞躲在让她坐在脚地上,我先一步到那墓里看了看。那墓洞有五尺宽,七尺深,竟也一人那么高,和一间小屋一样儿。
潮湿的地上平平展展泛着深红色,有两根架过棺材的方木和十几块青砖都还扔在地面上。洞壁上临洞口的通风处,壁上、壁角都结了灰蛛网。有蜘蛛在那网上爬动着。墓洞深处有浅浅一层青苔儿。不消说,那墓洞从把死尸和棺材抬走后,再就没有进去一个人。
那一会儿我曾想,这墓洞若在程岗镇的附近该多好,要那样可以永永远远做我和红梅约会的地方了。可惜距程岗有十八里的山坡路。可惜我和红梅同在程岗镇,要痛痛快快有那么一次真事儿,却比登天还要难。我把墓地上的木棍砖头朝一边踢了踢,出来把洞门口的荒草拔了一大捆,抱进去铺在墓地上,又出来拔草时,红梅已经在那儿拔了一堆儿。
我说:“够了,够了呢。”她说:“铺厚些。”我们就在墓穴的地上铺了很厚的草,还在墓地放棺的大头处,堆了一堆狗尾巴草做枕头。然后,我们该解扣脱下衣服了,该做我们日日夜夜焦急等待的事儿了,可不知为啥我们都没动。
我们彼此相对地坐在那草上,彼此平静地相望着,刚刚还充满全身的焦渴不见了,心里居然在这个时候平和了。她问:“你不喜我吗?”我说:“喜。”她说:“你咋不动呢?”我拉起了她的手,感到她的手指冷冷的,仿佛是几根冬日檐下的冰条儿。
我说:“你的手真凉。”她朝我苦苦笑一下。我说:“你害怕?你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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